两位散神仍旧处于恍惚之中,未能彻底消化掉这场浩劫和长杪神君的变化,听见隐秘的传音之后,茫然抬头四望他人,见众神都保持着垂作揖的恭敬姿势,才明白已经成为至高存在的长杪神君竟然还会私下传信给他们,根本来不及思索个中深意,慌忙回答:“谨遵神旨。”
再无要事交待,长杪收回威压,转身往方才的战场走去,他知道,还有人在等他。
高空之中的那团月光很快消散,再也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属于至高存在的气息也荡然无存,众神却没有离开,许久才抬眼,眺望茫茫的远方,这才现前方是无尽的云海,别说殿宇楼阁了,连一砖一瓦都不复存在。
紫微宫,这座从天界最初定型的时候就屹立着的古老而辉煌的殿宇,竟然像凭空消失一般,没有半点存在过的痕迹,让人心中无端淌出些许唏嘘和怅惘来。
已经没有人再惊愕感叹长杪不久前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散仙,如何在短短时日内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了,事到如今,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也许长杪本身就是隐秘的至高存在,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只是表面伪装出来的假象,为了迷惑和接近邪祟罢了,在天道的授意下接受了这一重大的使命;也许他根本就是天道的化身,察觉到了浩劫到来,特意幻出人形,前往阻止。
然而到底真相如何,都无人知晓,这位从出现就被万人瞩目,名为“长杪”
的存在,他短暂来过,又很快离开,始终是缥缈无定的月光,只留下无数奇异的传说。
***
这不是长杪第一次进入轮回之镜中,然而这一次,比以往都要不同。
所有的白雾全都散尽,那些一直隐没在朦胧中的殿宇楼阁清晰显露出了真实的面目,仿佛是纠葛交错的森罗万象,层层迭迭绵延无绝,没有尽头。他曾经进去过的几座楼阁,也变得崭新无比,然而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如同是用迷雾做成,十分虚幻缥缈,好像大漠中会出现的海市蜃楼,摇摇晃晃颤颤巍巍着,随时都能被风吹散。
长杪站在了那块写着“轮回”
的白色石碑旁,整个镜子里也只有这块石碑没有变成虚化的,“轮回”
两个字已经不是淡蓝色,而是淡蓝和绯红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模样,手覆上去后,也不再是浸水一般的清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拿开了手,似乎再停留一下就会被吸入进去,不得解脱。
“很快这里就要消失了,只剩下这一个地方。”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他周围响起,他抬起眼,看见石碑的另一侧出现了一道淡蓝的虚幻身影,正含笑看着他。
长杪看着对方的眼睛,片刻后才轻声问:“因为……这里还有人么?”
“是啊。”
虚幻的身影回答,“等他出来后,就彻底结束了。”
她的尾音带了些许叹息之意,似乎既有解脱的松快,又有依旧无法释怀的遗憾。
无数还没有得到解答的疑问在唇齿间滚动,长杪一时间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反倒是对方莞尔一笑,柔声道:“阿粟叫我什么,你也可以叫我什么。”
长杪垂下眼睛,含含糊糊“嗯”
一声,半晌才重新跟她对视,从喉咙中慢慢涌出一个字,“娘。”
这一声十分生涩,好像有许多年不曾开口说过话一般,长杪也将这个字刻意遗忘了太多年,最后一次说的时候,他才五六岁,此刻这个简单的字从口中出来,连心也跟着颤动了几下。
“好孩子。”
幽兰怜爱地望着他,“真好,阿粟能遇到你,是他最幸运的事。”
“不是,是他……他救我……”
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被人像对待小孩一样夸赞了,长杪僵硬地站在石碑边上,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想说不是季一粟幸运遇见他,而是他太幸运遇见季一粟,从此命格改写,可不知道为什么,向来擅长狡辩和欺骗的嘴巴突然变得不利索了,结结巴巴的就是说不清楚,眼睛更是又酸又胀,众神眼中神秘强大的至高存在的形象一瞬间荡然无存,仿佛又回到了二百多年前,他还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六岁小孩,想抬起袖子擦眼泪都做不到,只能任凭风将泪水吹干。
他抬手想摸自己酸胀的眼睛,试试有没有湿,却碰到了冰冷的面具,不由愣了一下,这面具在他的脸上戴了二百年,仿佛已经生了根长在了血肉里面,让他自己都分不清是面具还是自己的脸。
面具隐去之后,他摸到了自己的眼睛,还是干的,只是太酸疼了而已,他松了口气,这么大的人若是第一次正式相见就在长辈面前哭起来,实在不象话。
幽兰伸手想要触碰他,然而她整个人都是虚幻的,手直直穿过了长杪的脸,让她又默默收了回去。
“你遇见他是幸运,他遇见你又何尝不是?”
她只有用柔和的眼神和话语抚慰对方,“从前是他救了你,现在换你来救他,这原本就是必然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