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杀人的事儿不能乱说,真没有。
赵队长在旁边看着叶军的表情,那副神态不像作伪。他抽了根烟,心里盘算着。刘某当时在吸毒,意识不清,听错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刘某又一口咬定叶军跟命案有关系,说当时他们确实聊到了杀人,只是细节记不清了。赵队长转头又提审了刘某两次,刘某这回改了口,说叶军当时说的可能是我朋友杀过人,不一定是叶军自己。
这就麻烦了。
赵队长把烟掐灭,决定对叶军做更深入的讯问,不局限于杀人,而是把他所有的底细都掏出来。这次,叶军倒是痛快地交代了一件事,2o11年那起官庄乡的偷油火灾案,是他干的。
他说那天晚上,他和两个同伙,一个叫邱德忠,一个叫张扬,开着车到了那条输油管道附近。他们用工具在管道上钻了个孔,接上管子正准备放油,忽然远处有车灯晃过来。那是管道安保巡逻的车。他们吓得扔下工具就跑,来不及把孔堵上。汽油漏了一地,后来起了火,那案子闹得挺大。
叶军说自己的运动鞋鞋印在现场留下了,他当时穿的就是一双专门的运动鞋,鞋底花纹又粗又短,那鞋他穿了两年,一直舍不得扔。
赵队长又问起他在大连偷油的事。叶军也不隐瞒,说从2oo7年开始,他在大连跟人合伙偷了三年,2o1o年最后一次失了手被通缉,才跑到黄骅来。他平时喜欢运动,身体灵活,偷油的时候爬管道、翻围栏都利索,基本没失过手。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得意的语气。
根据叶军的供述,警方很快将他的两名同伙邱德忠和张扬抓获。邱德忠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话不多,眼神阴郁;张扬年轻些,三十来岁,被抓的时候还在一个出租屋里打游戏。两人对偷油的事供认不讳,但同样,都不承认杀过人。
偷油的案子破了,是好事。但无名男尸依然没人认领,依然不知道是谁。
赵队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个案子的材料,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叶军坚称没杀过人,可他跟东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东北待了好几年,有东北女友,还被一个东北籍的吸毒者举报跟命案有关。再加上死者身上那盒东北出产的止疼片,这要是纯粹的巧合,那也太巧了。
叶军还有别的信息没交代的,赵队长对同事说,再找他聊,别聊案子,聊人。
第二天,两个侦查员去了看守所,这次没有正经地做讯问笔录,而是跟叶军拉家常。聊他在大连的生活,聊他怎么认识的女朋友,聊他女朋友家里的情况。叶军聊着聊着放松了不少,随口说了一句:我女朋友有个叔叔,叫关德民,也是东北的,四十来岁吧,三年前来黄骅了。我俩认识以后就合伙偷油,他胆大,手脚利索,合作得挺好。
关德民现在人呢?民警随口一问。
叶军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说来也怪,去年年底,2o11年12月那会儿吧,他忽然就不见了。我问女朋友,她说也不知道去哪了,打电话关机,人就跟蒸了一样。
民警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不动了。
赵队长接到这个信息时,心跳都快了两拍。关德民。东北人。四十来岁。三年前来黄骅。去年年底失踪。跟叶军一块偷油。所有的特征,年龄、籍贯、时间、职业,全都跟那具无名男尸对得上。
他立刻让叶军详细回忆关德民失踪前后的具体经过。叶军想了想,说2o11年12月上旬的一个晚上,他们四个人,他、关德民、邱德忠、张扬,去沧州的青县偷油。按分工,邱德忠和关德民负责到管道位置动手,他和张扬开油罐车在远处等着接应。那天晚上冷得要命,他们在车上等了一个多小时,邱德忠忽然一个人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关德民不干了,让人接走了。
谁接走的?叶军当时也愣了。
一个骑摩托车的女人,邱德忠说,把关德民叫走了。
叶军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几个人就收工回来了。自那以后,关德民再没出现过。
赵队长听完之后,心里的疑点像水泡一样往上冒。偷油偷到一半,忽然跟一个女人跑了?扔下同伙不管?这事儿听着就不合常理。他立刻提审邱德忠。这一次,当警方提到关德民三个字的时候,邱德忠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神开始乱飘,手指头不停地抠着审讯椅的扶手。
赵队长心里有了数。
审讯进行了三个多钟头,邱德忠一会儿说记不清,一会儿说自己当时在吸毒脑子糊涂,前后矛盾了四五次。最终,赵队长把证据一件件摆在他面前,运动裤、油渍、药盒、手电筒、埋尸地,邱德忠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忽然捂住了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杀的。
那天晚上,邱德忠和关德民一起在青县的管道现场动手。两个人蹲在田埂边,手电筒照着接头,周围漆黑一片,只有风吹枯草的窸窣声。邱德忠说关德民忽然让他下车,去看看车屁股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他下了车,围着车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现。等他回头看驾驶室的时候,关德民已经挂上了倒挡,车屁股冲着他退了过来。要不是他闪得快,就被撞倒在地了。
他是要撞死我!邱德忠咬着牙说,我当时吓坏了,他平时就老说我再唧唧歪歪弄死你,我以为他真要下手。
他跑回车上,抄起后排的一把铁锹,冲着关德民的脑袋劈头盖脸地拍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得到处都是。关德民从座位上滑下来,倒在车门边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邱德忠在周围的田地里挖了个浅坑,就地把他埋了。
但他越想越慌,觉得那个地方来往的人太多,不安全。两天之后,他半夜开车回到青县,把关德民的尸体刨出来,一路拉到黄骅齐家务乡,找到了老赵家院外那片空地,重新挖坑埋了进去。至于那只手电筒,是他在搬运尸体的时候不小心丢进去的,当时根本没注意。半年之后手电筒还亮着,可能是挖土时碰到了开关,又赶上手电筒密封性好,电池还有残余电量。
埋好尸体之后,邱德忠心里一直不安,隔了段时间,他买了一沓纸钱,趁着天黑回到埋尸的地方烧了,跪在那儿磕了几个头。
赵队长听完他的供述,沉默了很久。这个故事听起来似乎完整了,杀人动机、作案过程、埋尸经过,都对得上。但有个问题一直横在他心里:关德民为什么要开车撞邱德忠?两个人之前到底有什么矛盾?
他让邱德忠再说清楚。邱德忠这次没有躲避,低着头交代了更早的细节:他和关德民从一开始就不对付。关德民脾气暴躁,说话难听,动不动就骂人,还特别喜欢拿弄死你这种话吓唬人。邱德忠说关德民偏头痛很严重,作起来整个人跟疯了一样,逮谁骂谁,次数多了他心里又怕又恨。
赵队长转头又去找叶军核实。叶军这次也松了口,承认自己之前帮邱德忠瞒着。他说关德民和邱德忠确实是见面就吵,关德民嘴臭,邱德忠闷着不说话但心里记仇。关德民常吃止疼片,偏头痛是老毛病,吃着药的时候还能忍,不吃的时候脾气上来谁也不认。
那关德民开车撞邱德忠这事儿,你觉得是真的吗?赵队长问叶军。
叶军想了想,摇摇头:我不在现场,不好说。但关德民那脾气,真干得出来。
案子查到这里,真相基本清晰了。邱德忠长期吸毒,性格本来就偏激,加上关德民的威胁和刺激,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在毒品作用下,他失控了。不管关德民是故意倒车还是操作失误,邱德忠选择用铁锹结束了他的命。
2o12年深秋,这起横跨偷油、私造枪支、故意杀人的系列案件正式移送检察机关。无名男尸的身份最终通过dna比对确认,关德民,东北籍,四十一岁,因在黄骅从事盗窃汽油活动,与同伙邱德忠产生矛盾,被杀害后掩埋。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他的尸体一直躺在那片被苍蝇环绕的土坑里,直到大雨冲塌了浮土,才被老赵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