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9月17号,汉城已经连着下了三天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打得耷拉着脑袋,贴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警察局大厅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两根出嗡嗡的低响,照得整个空间泛着惨白的光。值班警员正低头翻着当天的报纸,茶水杯里的热气一缕缕往上冒,整个上午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大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女人几乎是跌着撞进来的。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下摆沾满了泥点子,头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被雨淋的还是被汗浸的。两只眼睛红得吓人,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着,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她一看到穿制服的警察,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随即爆出一种完全失控的嚎哭,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整个大厅的回音都在跟着颤。
值班警员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报纸几步绕出柜台,半蹲下来拍她的肩膀,尽量压着嗓子安抚她:“别怕别怕,慢慢说,这里是警察局,你安全了。”
女人哭得浑身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的痕迹。她张了好几次嘴,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警员递给她一杯温水,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因为攥得太紧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三个警察同时愣住了。
“我。。。我杀了我男朋友。。。”
警员面面相觑,有人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问,女人又猛地抓住警员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不是我想杀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他们把我。。。”
她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抖得连杯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警员安抚了她将近十分钟,她才终于平复了一点,开始用那种时断时续、语无伦次的方式讲起来。越听,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到最后,连隔壁办公室听到动静跑过来的老刑警都站在门口忘了迈脚。
女人说,她叫李善英,今年三十七岁。九天前,也就是九月八号晚上,她和男朋友吃了晚饭以后,开着新买的那辆现代格兰杰出门兜风。那是他们刚提车没几天,车里的塑料薄膜都没拆干净,坐进去还有一股新皮革和胶水的混合味道。男朋友一边开车一边哼着电台里的流行歌,她靠在副驾上,窗外的晚风灌进来,吹得头往后飘,那一刻她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车越开越远,城市里的霓虹灯渐渐被甩在身后,路两边的路灯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车前灯照出的一小片柏油路面。四周安静下来,偶尔有夜鸟从树丛里扑棱棱飞起来。他们是沿着汉江边那条乡间小道走的,那地方白天倒是清静,晚上更是几乎见不到别的车。
大约十点一刻的时候,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两团光。一开始李善英没在意,以为是同样来兜夜风的车,但那辆车跟了一会儿,忽然加,贴着他们的右侧就了上来,紧接着又一左一右地并排行驶,车灯明晃晃地刺进驾驶室里,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男朋友骂了一句,刚想踩刹车减,前面那辆车突然一个猛打方向,横着就切到了他们车头前。他不得不一脚刹车踩死,轮胎在路面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前后两辆车上同时跳下来五个男人。
李善英后来回想,根本记不清那五个人的脸,只记得他们穿着深色的夹克,有人留着寸头,有人头很长遮住了半边脸。为的那个人冲过来拉她的车门,拉了一下没拉开,干脆抡起胳膊肘把车窗玻璃砸碎了,玻璃碴子溅了她一身。她男朋友刚喊了一声“你们干什么”
,就被一把从驾驶座上揪了出去,紧接着就是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有人踹他的肚子,有人用膝盖顶他的后背,还有一个人揪着他的头往车门上磕。
李善英在车里尖叫,但声音完全被盖过了。她只看到男朋友弯着腰,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弄,嘴角很快渗出血丝。
几分钟后,那五个人用绳子把两个人的手绑在背后,脑袋上套了黑色的布袋,然后把他们推进了后座。一个歹徒坐进驾驶室,动了车,另外四个分乘两辆车。三辆车在夜里调了个头,朝更偏僻的方向开去。
李善英在后座上一路颠簸,脑袋撞在车窗玻璃上,一下一下的,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整个人飘在半空,所有的感官都钝了。她男朋友就在她旁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她想问他有没有事,但嘴巴被塞了布,只能出呜呜的声音。黑暗里,她感觉到男朋友的小指头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就那一下,她差点哭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三四十分钟,也可能更久,车终于停了。布袋被一把扯掉,刺眼的灯光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她现自己被带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地方,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墙角堆着生锈的铁桶和木托盘,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光秃秃的白炽灯泡,不知道多少瓦,照得整个空间没有一处阴影。
男朋友又被拖下去打了一顿。李善英被按在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围着他踢打,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她想喊停,但嘴巴刚张开,旁边一个盯着她的歹徒就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打得她半边脸顿时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为什么不打我?她甚至觉得,挨打的反而是幸运的。
等那几个男人打累了,喘着粗气退开来,忽然有人转过头,看着李善英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记了一辈子,嘴角往上咧,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紧接着,他们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李善英后来在审讯室里说那一段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指关节捏得白。她只说了一句“他们把我拖到地上”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警员没有再追问下去。
那五个人接下来对李善英实施了惨无人道的侵害,她挣扎过,但被死死按住肩膀。她男朋友就被人架着站在两米之外,嘴里堵着东西,脑袋被迫朝她这边偏着,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脸都扭曲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老高。他想往前扑,但身后两个人一人架一条胳膊,他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蛾子,只能徒劳地挣动着。
那半个多小时是李善英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时间。水泥地面冰得刺骨,她的后背被碎砂石硌出了血,但她一声都没叫。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咬自己的嘴唇上,咬出了两个深深的牙印,血顺着下巴淌,她都没松口。
暴行结束以后,那五个男人提着裤子站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走到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有人从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掏出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为那个,其他人管他叫“大哥”
,慢悠悠走到李善英面前,蹲下来,用指头挑起她的下巴,说:“车不错啊,有钱人吧?”
李善英哆嗦着摇头。她男朋友嘴巴里的布被扯掉了,他喘着粗气说:“那不是我们的车,是我爸妈买的。。。我们都是上班族,真的没钱。。。”
“大哥”
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他回过头看了另外四个人一眼,又转回来,忽然把手里的啤酒罐往地上一掼,铝罐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啤酒沫溅了李善英一脸。他说:“没钱?没钱你开这么贵的车?耍我?”
李善英后来才知道,那辆格兰杰在当时的韩国,算是中高端车型,普通工薪阶层确实不太买得起。但那辆车是她男朋友父母用退休金凑了付、他们自己还在还贷款的车,跟富人半点边都不沾。她拼命解释,越急越语无伦次,眼泪混着啤酒沫一起往下淌。
但那几个人根本听不进去。为的那个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让人后脊梁凉的笑:“既然没钱,那就去死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晚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