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普麗瑪薇抬起頭,渾濁的深藍色眼睛越過窗戶望向外面的天空。暮秋的太陽已經無力了,貧瘠的、溫熱的、即將落幕的,在她鼻翼側落下模糊的陰翳。
露西塔最近養成了看報紙的習慣。
每個早晨,她都要從門口的報匣里取出報童放進來的晨報,瀏覽一遍最近的大事,畢竟最近的維克托黎也實在是不太平。
除此之外,她還會特別注意南方傳來的消息。
今年墾丁北部、包括都附近,都是一場寶貴的豐收,但南部卻因一場暴雨和驟寒而發生大面積歉收的情形。
在這樣緊繃著的局勢里,這場歉收無疑是雪上加霜。農民損失慘重,而高漲的糧價讓所有人的日子都更不好過。南部流竄的幾支反抗軍已經漸成氣候,甚至隱隱有串聯之勢,在暮秋之際連下兩城,已經成為王都必須全力剷除的目標。
只是,今天的報紙有些許不同。
報紙的背面單獨留出了一小片地方,繪製了幾張有點粗糙的人像,上面寫著大大的一行「通緝令」。
定睛一看,她的老熟人都在上面:凱爾茜、斯塔夏、王都的迪麗斯……她們的面容看起來比上次見面都要兇狠多了,不知道是不是繪製者故意為之。
露西塔撲哧一笑,蓋上報紙,把桌子上琳妮婭喝剩下的難喝的羊奶一飲而盡。
喝完羊奶,一扭頭,發現外面的窗台上落了一隻鴿子,紅寶石一樣的小眼睛,正歪頭看著她。
這鴿子她熟。
凱爾茜她們在身份曝光後就不能用郵局寄信了,上次露西塔就催眠了這隻灰鴿子替她傳信。鴿子的背羽是灰褐色的,尾羽的淺灰色里泛著淡淡的藍,脖頸處有一抹灰藍色花紋,十分便於辨認。
低頭一看,鴿子的……雙腳,分別綁了一卷信紙條。
呃……
露西塔上次寄出去,綁的是一條白布,看起來像是繃帶的樣子,以掩人耳目,實則白布里本身就是她開闢出的空間,放了許多的糧食和藥品進去。
而這次的紙條,真的就只是紙條。
至於原本那個開闢了空間的布條,大概是被凱爾茜她們用到別的緊要的地方了。
露西塔連忙開窗把鴿子放進來,解下了紙條。
信紙太小,因此字跡也特意放得很小,看起來擁擠不堪,她只得仔細辨認。
「親愛的小露西塔:
我是斯塔夏,同凱爾茜一起向你問好!
一轉眼冬天就要到了,你一切還好嗎?謝謝你的食物和藥品,我們最近的物資確實有些緊張。但不用擔心,很快我們的物資就會寬裕很多,等這封信到你手裡的時候,你大概已經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了……另外,我們在雲空原野上行軍的時候,曾見過一座荒涼的神殿廢墟,裡面的(寫到這裡有很明顯的頓筆痕跡,深藍色的墨水痕微微湮濕了紙條)神像,面目雖然不太清楚,但總讓我想起你來。好巧!等我們平定了雲空原野,就邀請你來看看……
你的,斯塔夏」
神像?
也許斯塔夏是一處閒筆,但看到這個單詞,露西塔的腦海里瞬間驚起一道閃電。意識深處,關於這個歷史軌跡上的亞倫蒂娜的生平再度如浮光掠影般在她記憶之海里盤旋。
也許是早就有了預感,但這一事實被好友以真實的見聞傳達給她,還是讓她心頭一沉,微有凜然。
「在亞倫蒂娜人生的最後幾年裡,她開始離開了她長年待著的書房和鐘錶屋,用王室贈送的財物大興廟宇,名為「無名神殿」,最大的一座矗立在曾經芬黎的中心,最終毀於戰火。
無名神殿裡擺放著她掛在書房的那位冷淡的黑眸少年的雕塑。」
在這條被修正過的時間線里,露西塔出現在了過去,並且獲得了一個神位。
那麼,蓋婭知道嗎?祂會怎麼做?
她動作沉重地把紙條折起來,收到手腕上的石英手鍊里。
身旁的鴿子不懂事,「咕咕」地不停叫著,讓她更加心煩意亂,直接起身去廚房翻了翻櫥櫃,倒出一把麥粒在餐桌上。
灰鴿子撲棱著翅膀吃得歡快,也不叫了。
露西塔深呼了口氣,正要好好梳理裡面的事,外面的門鈴又被敲響了。
她帶了點火氣朝外面問道:「誰?」
來人是王宮的使者,請她午後入宮,與國王共進下午茶。
這是露西塔在封爵之後第二次接到國王的「召見」,第一次還是她封爵必須走的過場。
可惜現在的露西塔沒有閒情逸緻參觀皇宮。
她自以為委婉地表達了拒絕的意思,但這次的使者一反上次唯唯諾諾的樣子,竟然伸手扒住了她的大門。
露西塔吃驚於她的膽量,訝異地回頭。
在她漠然的眼神里,三十多歲的王宮使者只覺得頭皮發麻,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就甩出一團火球把自己給燒了,但還是得硬著頭皮說:「請您理解陛下的苦心。一直以來,王宮都對您非常寬容……」
比起聽這些廢話,露西塔更想知道是什麼給了她膽量。
這扇門對著薔薇街,正是薔薇街和荊棘街的交叉口,距離街口很近。她的視線往街口掃過去,就見到半個穿著盔甲的人影露了出來,同時露出的還有別在腰間的一把鐵劍。
原來是這個。
露西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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