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球将视线从充满搏杀诱惑的峡谷完全收回,冷冷扫过那些信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何止没想过。依我看,这两人眼里,如今除了瑶儿,一个怕是连他自个儿的毛都懒得打理了,一个这辈子的笑全给瑶儿看了,笑不自知。”
“咱们这三个,早被凤叔丢到九霄云外,也被宝邶忘到北冥之海去了,连根毛、连条鱼都不如。”
他特意甩了甩自己一丝不苟的白,显然颇有微词。
小九将擦得锃亮的弯刀归入腰间兽皮鞘,幽深的眸子扫过两人,语气平淡无波:“我爹倒未必全然忘却。只是……瑶儿在侧,万事皆足。你我三人,此刻在他心中分量,怕是还不及瑶儿一时兴起,要他凝来瞧的那片雪花。”
这话说得平淡,内里的酸味却浓得呛人。
“没错没错!”
无恙又是一巴掌拍在岩石上,这次拍碎了一角,“瑶儿从前多仗义!闯秘境咱们开道,揍凶兽咱们当先,便是偷……咳,便是取那天材地宝,咱们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今倒好,她自个儿带着两位爹逍遥快活,把咱们丢在这蛮荒深处,美其名曰跟着外公外婆历练,学点真本事!”
毛球嗤笑,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真本事?学如何跟一头蠢牛较劲,还是学如何夯土垒墙,还是学如何拨算珠子?这些本事,在战场上,你我杀得兴起时,可曾用上半分?这些本事,当年跟着瑶儿纵横大荒时,哪次不是顺手就办了?何须专门在此耗费光阴?”
他原身是翱翔九天的猛禽,修成人身后亦是追求极致度与锋锐的战士,如今却要学着与大地上的蛮兽沟通,与山林间的毒物共存,还要埋头案牍,自然憋闷至极。
小九幽幽道:“瑶儿自有道理。外爷乃战神,统御千军,也深谙蛮荒生存搏杀之道;外婆曾掌西炎,皆是经天纬地之才。学这些……将来确有大用。”
他虽如此说,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心底同样的郁闷,眼眸同时掠过无聊的情绪。
“道理?”
无恙撇嘴,指了指下方云雾中隐约传来裂山夔牛那闷雷般的咆哮,又指了指远处一片色彩艳丽、散着甜腻腐臭气息的诡异花丛,“我看瑶儿就是嫌咱们三个太亮堂,碍着她和两位爹……嗯,那个,花前月下了!再说了,学就学吧,你们看看咱们这同修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一脸嫌弃:“那头裂山夔牛,空有一身蛮力,脑子怕是还没我拳头大,教它列阵,比教毛球你绣花还难!那群腐骨妖花,倒是会放毒,可动不动就互相吞噬,西边那群草木精,倒是听话,可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说外爷训话太凶,吓得他们叶子都掉了!还有水里那些,离了水半个时辰就喊干,这城池还没建在水中央呢!”
毛球闻言,脸上讥诮更浓:“一群只知本能厮杀的蠢物,也就瑶儿心慈,不弄死反而还想着教化引导。”
提及朝瑶,他冷硬的语气终是缓了三分。
小九淡淡道:“蛮荒之物,弱肉强食乃是天性。驯其野性,导其凶戾,化为己用,实施起来,远比战场上斩杀更难,也更需耐心。”
他话锋一转,望向大荒繁华之地的方向,“只是这耐心,未免耗得无趣。远不如跟着瑶儿,哪怕只是看她戏弄哪个不长眼的氏族子弟,或是被她差遣着去寻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得痛快。”
这话算是说到了三人心坎里,他们都习惯了跟着瑶儿边玩边学,偷袭皓翎正是情绪高涨之时,莫名其妙又被丢回这大荒之外,快无聊死了。。。。。。。。。
一时间,鹰嘴岩上只剩下呼啸的罡风和远处隐约的兽吼。无恙又叹了口气,这次带上了十足的委屈,他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翻涌的云海,哪还有半分白虎战神的威风,倒像只被遗弃在荒山野岭的大猫:“我想瑶儿了……也想两爹了……哪怕凤爹弹我脑门,宝邶爹用眼神冻我,我也想回去……”
毛球猛地扭过头,硬邦邦道:“胡、胡说什么!谁想了!我只是觉得此地无趣!”
他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了真实心思。
小九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云海之外,那遥不可及的大荒烟火人间。他轻轻抚过腰间的弯刀,指尖冰凉。
三个在这蛮荒秘境中能让凶兽辟易、毒物退散的小阎王,此刻在这大荒之外的清风暖阳下,为了不能跟在惦念之人身边而集体蔫头耷脑,互相吐槽着爹不疼娘不爱,虽然他们没娘,抱怨着课业枯燥、同窗奇葩,将一腔留守儿童的幽怨,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这郁闷的源头,此刻或许正枕在九凤膝上小憩,或许正拽着相柳的袖子在熙攘市集里讨价还价,笑得眉眼弯弯,浑然不知在这大荒深处最凶险的秘境边缘,有三双望眼欲穿的眼睛,正将她寄回的家书翻来覆去地看,将她的趣事掰开揉碎地聊。
然后继续对着咆哮的夔牛和妖艳的毒花,或是厚厚的典籍和账册,出不知第几声混合着无奈与思念的叹息。
赤宸偶尔从镇压某头不服管教的凶兽的间隙抬头,耳边伴随着逍遥遥远但清晰的指挥声,望向那高耸的鹰嘴岩,看到那三个在罡风中显得有些孤单的小身影,冷峻的脸上肌肉微动,对身边的西陵珩道:“瑶儿把这几个煞星丢过来,她那边是清静了,我这里倒是热闹得很。”
西陵珩一藤条抽开凶兽,上前挽着他的手臂,温婉一笑:“让他们学些正经本事,磨磨性子,也好。将来,他们是要独当一面的。”
话虽如此,她望向鹰嘴岩的目光,也含着怜爱与了然。只是这淬炼与成长,于那三小只而言,恐怕比直面千军万马还要煎熬。
毕竟,敌人的刀剑可以痛快地斩断,而这名为独立与思念的功课,如这地中无处不在的罡风与毒瘴,无声无息,浸入骨髓,只能一点点,熬过去,等那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