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倾,将最后一道金晖沉入海面。蓐收独立于崖畔,衣袂被咸湿的风拂动,猎猎作响。他目光凝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平线上。望着那片吞没了最后光亮的深蓝,望着永不止息的潮水一次次扑向礁石,碎成雪白的沫。
潮声阵阵,拍打着礁石,单调而永恒,像在反复叩问着什么。一些被政务压至心底、泛着星月微光的碎片,此刻随着潮音,清晰地翻涌上来。
那时,她是世人眼中清冷出尘的玉山圣女,王母高徒。还不是后来翻云覆雨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
世人眼里,防风邶与蓐收,是玉山圣女朝瑶身边最显眼的两位有情人。一个如影随形,热烈张扬;一个风趣相伴,润物无声。
世人都道圣女好福气,可在心思不纯的眼里,闲言碎语从未断绝,对他的酸话、脏话、下流猜测,他怎么可能没听过?
当时他不太在意世人怎么看,防风邶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于他而言,不过是耳边风。世人不知道,他与她起源一份契约,那时皓翎王有意将阿念许配给他。他敬阿念如妹,知她心中唯有玱玹,自己亦无意于此。为解困局。
“合作愉快!”
他那时只觉松了口气,也觉她爽快。背景神秘、聪慧机变、行事不拘一格又极有分寸的玉山圣女,是个完美的合作者。
他欣赏她的头脑与胆识,觉得与她相处轻松,不必时刻端着青龙部少主或皓翎臣子的架子。仅此而已。
演戏么,总要演得像。于是五神山上,多了他们这对形影不离的璧人。他会恰好在她练功疲累时递上清水;她会顺路给他送来据说是亲手做,但味道时常诡异的点心。
比试术法时能杀得昏天黑地,金戈之气与幻影撞出满天星火,招招狠辣,步步惊心,看得旁观者冷汗涔涔。可一旦收势,两人气息未平,便能极自然地走向对方,她拍掉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则顺手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丝别到耳后。
方才的生死相搏,瞬间化作旁人插不进的亲密无间。
后来在皓翎同进同出,月下对酌,山林共游,甚至屡屡夜不归宿,父亲看在眼里,便彻底信以为真,老怀大慰。竟真的动了去玉山提亲的念头,吓得他冷汗涔涔,几乎是生拉硬拽才将人劝住。
父亲那即便入赘也行的慷慨陈词,初次提起被他按下,但依旧不死心,动不动就说:“儿啊,为父看明白了,你是真喜欢那丫头。她身份是高,没关系,咱们青龙部姿态放低些,你……你便是入赘玉山,哪怕西炎,为父也认了!只要你们好好的……”
至今想起都让他哭笑不得。
王上呢?王上那双眼睛太毒,时常在他们情意绵绵对视时,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一切又懒得点破的神情,偶尔还会无奈地摇摇头,嘀咕一句“年轻人”
。
蓐收知道,王上心里明镜似的,由着他们把这出戏愈演愈真,或是。。。。。。。乐见其成。
海风带来的凉意,也带来了记忆里更鲜活温度。那些契约之下的真实相处,无关表演,才是蚕食他理智的涓涓细流。
“师哥——!”
清凌凌的嗓音,总是毫无预兆地在他处理公务时,或是在演武场独自练功时响起。回头,便看见她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裙裾翩跹,盯着他,脸上挂着一种“我又想到个好主意”
的狡黠笑容,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有时任务结束得早,或是她单纯闷了,她拉他去逛最热闹的夜市,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她入了市井,便如鱼得水,看什么都新鲜。看见卖艺的喷火,她拍手叫好,转头却对他嘀咕:“这火候控制得不如我哥,差远了。”
路过脂粉铺子,她凑近闻闻,蹙眉点评:“香气太浊,不及玉山桃花十一。”
待到小吃摊前,更是走不动道,糖人、酥饼、卤煮……每样都要买,摇头晃脑尝一点,随后自然塞给他。
有次对着一柄华而不实、嵌着劣等荧光石的匕爱不释手,非要他买。
“师哥,你看它晚上会光,像不像鬼火?多有趣!”
他无奈付钱,看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拉住他胳膊说:“师哥大气,我眼光不错!”
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她身上清冽的莲花香混着市井的烟火气,让他心跳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