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辰荣山笼罩在一层薄金之中。连日的雷霆手段已毕,刑场血污洗净,各地新官上任,一切似乎重归有序,只余山风过处,犹带几分未散的肃杀。朝瑶着一身白色常服,外罩件素绒披风,独自在山道间踱步。
惯是闲不住的性子,案牍劳形暂歇,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无聊的酸爽。连轴转地搞完惊雷、换血这些大活,又亲自监工把那群不长眼的家伙剐成了艺术品,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演完压轴大戏、但被晾在后台没人搭理的角儿。
累是累,可这骤然冷清下来,浑身不得劲。“啧,该下山溜达溜达了。”
她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寻思探亲访友,顺带打秋风的清单。
找意映去!不仅得听听她怎么把防风氏那些老古董收拾得服服帖帖,更得让她陪着去北地新开的雪绒阁扫货——听说那儿新到了料子,做成衣裳冬暖夏凉还流光溢彩,必须拿下!至于钱嘛……嘿嘿,防风大族长最近生意红火,人又大方,防风月长脸,不让她掏腰包让谁掏?
谁不知道她朝瑶有钱?但有钱和乐意花钱是两码事!能蹭别人的,干嘛动自己的小金库?这就叫闺中密友的福气。
离戎昶上回书信里抱怨商路新规繁琐,也顺道看看他捣鼓的新奇玩意;拐去青丘,看看小夭这主母当得咋样,有没有被涂山璟养胖了,顺便检查一下辰荣王那堆破竹简修复得咋样了。
当然,重点得偶遇一下烈阳和獙君,逍遥,看看三位叔叔辈还有没有她不知道的术法?要是有,得让三小只继续搜罗。
回皓翎王宫转一圈。名义上是关心父王重整朝纲的进度,实际上嘛……阿念最近和蓐收配合得怎么样?有没有被那群老臣欺负?最重要的是,父王的私库里,上次她看中的那套射月弓,不知道被收哪儿去了,得不经意地提一提。
最后得去凤哥和相柳那里逍遥一段时日,毕竟天冷了,老是抱个枕头不得劲,还得有人暖被窝啊!!!
脑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脚下步子也轻快。可走着走着,朝瑶觉得不对劲了。
迎面过来一队侍女捧着香炉锦垫迤逦行来,瞧见她身影,为的侍女身形明显一僵,随即垂下眼帘,脚步加快,几乎贴着墙根,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匆匆掠过。后面几人更是屏息凝神,连衣料摩擦声都压得极低,仿佛她是一尊会吃人的石像。
朝瑶:“……?”
拐过弯,两个正站岗的侍卫大哥,原本昂挺胸。她一出现,两位大哥瞬间同步率百分百,齐刷刷扭头,左边那位开始数廊檐下的瓦片,右边那位开始研究柱子上的漆画有没有裂纹,那叫一个目不斜视、心无旁骛。
朝瑶脚步顿住,嘴角抽了抽。
到了藏书殿附近,几个下朝的低阶文官正凑在一起,似乎小声议论着什么。她刚露了个影,那几位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其中一个反应极快,猛地抬头望天:“今日天象……嗯,云纹奇特,似有雨意。”
另一位猛低头,以袖掩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仿佛突染恶疾,边咳边加快脚步,瞬间消失在拐角。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宫女巡逻绕道走,侍卫官员变睁眼瞎,连洒扫的粗使婆子都能在她路过时,把一片落叶扫出绣花的精细度,坚决不抬头。
偌大宫苑,她所到之处,竟如瘟疫过境,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连目光都不敢相接。校场之上,五色神光映彻魂魄,罪臣自陈其丑,三千六百刀凌迟惨嚎犹在耳畔。
这些宫人朝臣,虽未亲受其刑,却已被那森然可怖、直指人心的手段,骇破了胆。
朝瑶站在一株开得没心没肺的梅树下,白色身影与白梅互相呼应。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好家伙,这是集体对她开启视而不见模式了?怕她怕到连看都不敢看了?
朝瑶起初是讶异,随即是恍然,最后,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掠过她眼底。那神色里有三分了然,三分讥诮,还有四分……真切的不痛快。
她为大义,为革新,为玱玹的江山稳固,甘为刀锋,背负千秋骂名。骂她心狠手辣,咒她不得好死,她皆可一笑置之。
可如今,连寻常的注目、甚至畏惧的窥视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死寂的、彻底的无视。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行走的、令人避讳莫深的煞气。
这感觉,比被指着鼻子骂妖女还憋屈!骂至少是种关注,这无视……简直是对她存在感的侮辱!
当了几百年的灵体,好家伙,现在她一个活生生的大美女,还能被再次当空气?
“行啊,真行。”
朝瑶气极反笑,那点子被冷落的不爽,瞬间转化成了熊熊燃烧的搞事动力,“既然都当我是洪水猛兽,是刮地三尺的煞星……那我不做点什么,岂非辜负了诸位厚望?”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她身形一闪,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流云般的弧线,方向陡转,直奔太尊那里。那度,那气势,不像去请安,倒像去……打劫。
朝瑶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推开虚掩的殿门,一阵风似的卷了进去。“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