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从军营返回的阿念,得知父王还在处理政务,匆忙赶来。此刻站在他身侧,目光坚定,“破而后立。现在,该我们立了。”
少昊回眸看着女儿,这个曾经娇憨、如今眉宇间已有峥嵘之气的王姬。朝瑶不仅破了局,还为他培养好了继承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玉雪可爱的女孩,趴在他的膝头,听他讲为君之道。他告诉她,为君者,当知进退,懂权衡。
她听得很认真,然后仰起脸问:“可是爹爹,如果所有人都进退,所有人都在权衡,那谁去把路踏平呢?”
她不是不懂权衡。她是选择了另一条路——由她来踏平一切荆棘,再由他们来种下嘉禾。
“是啊,”
少昊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仿佛还有硝烟未散,“该我们立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阻挡皓翎的新生。
后生可畏,吾道不孤。他未竟之志,终有承继。这天下,该是她们的了。
太尊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棋盘对面空无一人,他在与无形的对手对弈。
窗外,是辰荣山连绵的宫阙。更远处,是正在经历剧痛与新生的万里河山。
玱玹已经三日未眠了。丰隆送来的名单越来越长,朝堂上的哭声、骂声、求饶声,隔着重重宫墙,似乎还能隐约听见。那些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世家,那些他曾倚重、也曾忌惮的老臣,正在他亲孙的刀下,一个个倒下。
“太尊,”
老内侍悄步上前,低声道,“他们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说……说想求见太尊。”
太尊眼皮都未抬:“告诉他们,我老了,不管事了。让他们去求该求的人。”
老内侍应声退下。
太尊将黑子“啪”
地按在棋盘一角,那里原本白棋占优,此刻被黑子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刮骨疗毒……”
他喃喃自语,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好一个刮骨疗毒。”
他想起自己当年,何尝不想刮骨?可那时,西炎初立,内外皆敌,他需要那些世家的人力、财力、兵力。他只能忍,只能平衡,只能看着毒瘤在肌体里慢慢长大,与血肉长在一起。
他以为玱玹也要走这条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必要的时候,教他如何与这些毒瘤共存,如何驾驭它们,而不是切除它们——因为切除的代价,可能是死亡。
可朝瑶那丫头,偏偏不。
她不给玱玹共存的机会。她一把火,将脓疮烧到了表面,逼得玱玹要么壮士断腕,要么一起溃烂。
“狠啊,”
太尊又落下一子,这次是白子,稳稳地守住了黑子攻势中最凌厉的一处,“对别人狠,对自己人也狠。对玱玹,尤其狠。”
他似乎能看见,他那骄傲、隐忍、习惯了谋定后动的外孙,此刻正坐在冰冷的王座上,手握生杀大权,却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每一道诛杀令,都在割他自己的肉。那些倒下的人里,有他曾经的助力,有他权衡的秤砣,有他不得不倚仗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