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会顺着她说话。”
太尊瞥了老内侍一眼,语气淡淡的,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他抬手,指腹不经意般拂过比甲上那些绵密匀称的针脚,尤其是领口和内衬边缘那些后来添加的、更显沉稳细致的缝线。
殿内寂静,唯有窗外遥远的山风掠过松涛的微响。
小兔崽子的心意。
与……某人的心意。
两种温度,透过这轻软的织物,悄然熨帖着他沉寂了太久的心口。
太尊不再言语,只是对着镜中那个穿着秋香色比甲、也少了几分暮气的身影,多看了片刻,才缓缓道:“罢了,既然做了,便穿着吧。总好过浪费。”
外间,朝瑶可没闲着。见老祖宗进了内殿,她立刻原形毕露,轻手轻脚溜到灶间,熟门熟路地摸出两颗还温着的煮鸡蛋,喜滋滋地捧回桌上。
一边剥壳,一边内心戏十足地念叨:补补,必须补补!风哥那张破嘴,整天野果子地浑叫、现在更离谱喊小笼包!
她这是……这是内涵!懂不懂?歪方子正方子试了无数,不长个儿也不见长……咳,总之,营养得跟上!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身体可是唱戏的本钱!
她将滑嫩的鸡蛋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仿佛吃的不是蛋,是某种能令人“脱胎换骨”
的灵丹妙药。
明媚的秋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那袭月白华服与殷红流苏都浸在暖光里。她眯起眼,望向庭院中那几畦青蔬和远处悠闲踱步的羊,心情颇好。
嗯,老祖宗试衣服得有一会儿,说不定正对着镜子偷偷美呢。西陵珩改的针脚,他肯定认出来了。
认出来就好,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像这鸡蛋,吞下去了,自有营养。
她想着,又拿起一颗蛋,这次慢条斯理地剥着,指尖染上些许莹白,神情悠闲自得,宛如一只餍足后晒着太阳、琢磨下次去哪片菜园子捣乱的猫儿。
太尊由老内侍陪着,自内殿转出时,已换了寻日黑色常服。方踏出殿门,便有一串清亮婉转的歌声,混着秋日干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月儿在手中开呀怀儿笑,云儿在那眼前睡得早……春风吹不倒。。。。。。我的杨柳腰,在这桃花源里蹦蹦跳跳……”
循声望去,只见殿前那片以青砖铺就的宽敞庭院里,朝瑶正背对着他们,一边哼着调子活泼得有些不像话的歌谣,一边踢着一只五彩斑斓的毽子。
姿态闲散至极,那身月白云锦的裙裳,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珠光,随着她的动作,广袖与裙袂翩然飞扬,宛如一朵被风拂动的流云。
髻侧那支殷红的珊瑚流苏步摇,此刻不再是晨间示礼时的端庄点缀,而是成了她周身欢快韵律的一部分。
随着她每一次轻盈的腾挪、转身、勾踢,那流苏便划出一道道璀璨炫目的光弧,金线与珊瑚珠撞击出细碎清音,竟似在为她的歌谣与动作打着拍子。
她踢得毽子,非一味求高求稳,而是带着股游戏人间的俏皮。
时而以足尖轻颠,时而以膝侧承接,忽而一个转身,用鞋帮将即将坠地的毽子巧妙勾起,那毽子便听话地再度飞起,羽毛在光中散开如小小烟花。
身姿灵动得不可思议,腰肢柔软如柳,步伐轻捷似鹿,偶尔失手,毽子飞偏了,她便“哎呀”
一声轻笑,足下一点,云岚般的裙摆旋开,纤腰一折,总能险险救回。
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跳跃间愈鲜妍,眉眼弯弯,唇畔笑意比此刻的日光还要明媚几分。
“……少年你莫要归心太早,燕儿它也双双飞来了……桃之夭夭,还绿了芭蕉……管他雨打风吹夜潇潇……花绽了新红也会凋,少年的心儿永不老……”
歌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欢愉,在这辰荣山寂寥的秋日上午,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充满生机。
太尊在廊下站定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