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仲夏之时。
房内的冰已换了三回,殿角蟪蛄声嘶力竭。阿念搁下朱笔,揉了揉涩的腕子,目光掠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最终停在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上。
月色清泠,像极了那人含笑睨来的眼波。
她起身,穿过重重宫阙。值夜的宫人屏息垂,玉阶被月色洗得白。皓翎王的书房还亮着灯,门扉半掩,泄出一线暖黄。
“父王。”
阿念立在门外,声音有些闷。
少昊正对着棋枰独自推演,闻声抬眼,见她眉眼间带着倦色,身板倒挺得笔直,不由微微一笑:“进来罢。可是被那群老臣聒噪得头疼?”
阿念迈进门槛,踱到窗边,背对着父亲,望着庭院里那株百年丹桂:“朝瑶倒好,甩手便走了,留我一人在这儿……应付这些。”
指尖抠着窗棂上的雕花,“父王可知,她如今……游历到何处了?”
少昊执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眼底掠过了然。他将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声音平稳:“她没传信回来。”
“哦。”
阿念应了一声,语气里那点刻意撑起的埋怨,像露水见了朝阳,倏地散了,只余下空落落的静。
她转过身,走到棋枰对面坐下,目光飘在别处:“我就是……就是觉得,她这一走,皓翎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少昊抬眸,细细端详女儿。“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语气像在考校。
阿念蹙眉思索,语渐快:“以往那些世家奏事,拐弯抹角,话里总埋着钉子。如今递上来的条陈,虽仍有争执,却大多直指实务——漕运损耗、边镇粮价、匠籍改良……便是有私心,也裹了层为国为民的皮。还有,今春擢升的那几个寒门郎官,行事狠辣果决,对旧族毫不容情,可手段……又让人挑不出大错。”
她越说,眼睛越亮,“可这变化,并非一蹴而就。仿佛……仿佛有人早早在渠中布好了水势,只待闸门一开,便顺着既定的道,奔涌向前。”
少昊拈起一枚白子,并未落下,只放在指间缓缓摩挲。灯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水势不会自己成形。渠,更不会凭空出现。”
他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她离宫前,皓翎经历了几场风波。西炎曾有叛党作乱,被她以雷霆手段平息;我皓翎内部,亦有几家不驯的,被她揪出错处,或贬或徙。朝野为之肃然。”
阿念点头:“此事儿臣知晓。她是以武止戈,立威于外。”
“立威,只是其一。”
少昊将白子轻轻叩在棋枰边缘,出一声清脆的微响,“更要紧的,是她在立威的同时,递出了一把‘尺子’。”
“尺子?”
“一把衡量忠奸、贤愚、利弊的尺子。”
少昊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在回溯那些惊心动魄又悄无声息的布局,“她用最酷烈的手段,划下了一条线:顺新政、务实干、利国者,前路光明;逆大势、谋私利、蠹国者,下场堪虞。这条线,人人可见。于是,聪明人便开始循着这条线走。”
他看向阿念:“你方才说,奏事务实了,寒门敢为了。这便是那尺子生效了。众人看清了风往哪边吹,浪往哪边涌。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如今这朝堂上的新气象,是众人自行选择的结果。而非谁强按着他们的头,逼他们如此。”
阿念怔住,脊背微微挺直。她想起小夭出嫁前,朝瑶以灵曜身份时常与她秉烛夜谈,说的不是具体政务,而是“势”
与“术”
的分别,是“下令于流水之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