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哭声变得更尖锐了,像指甲刮在玻璃上,然后突然断了。
此刻,寂静比哭声更让我焦急、害怕。
我迈步走了过去。
门洞后面是一条窄长的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东西。
有的是一截骨头,有的是一缕头发,有的是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鞋子,鞋尖全部朝着通道的尽头,像是在给我指路。
老太婆走在我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咔咔响。
她没回头,但她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着,像贴着我耳朵说话一样。
“我在这儿住了多久了?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活着的时候,这条河还叫别的名字。”
“后来村子淹了,村里的人都走了,我舍不得走。我男人死在河底了,我得陪着他。”
“他是怎么死的?”
“淹死的。”
老太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年发大水,他去捞河柴,一个浪就打没了。我找了他三天三夜,找到的时候,他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压着,脸都泡变了形。”
她在通道尽头停住,转过身来看着我。
黑洞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两只萤火虫在里面飞。
“我把他拉出来,抱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不走了。”
她说,“我搬到了河底。我找到了这块地方。”
“我把自己埋进了这块不会被水冲走的地方,但我却没死。”
我以为她在说疯话,可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通道的地面是泥做的,不过,这不是普通的河泥,是一种压得特别结实的黑泥,泥里面混合着人头发。
一绺一绺的人头发,和泥土搅在一起,踩上去软中带硬,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毡子上。
我用脚蹭了一下,泥面被蹭开一小块,露出来的东西让我浑身一僵。
是一层指甲。
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整整齐齐地嵌在泥里,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
有些指甲是完整的,有些碎了一半,全部朝着通道尽头的方向。
“这些都是来找我的。”
老太婆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它们游进来,想让我帮忙。我就帮了。”
“你怎么帮的?”
“我把它们留下。”
她说,“留在这里陪我,他们就不孤单了。”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石室。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我整个人定住了。
石室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头池子。直径大约两米,池子里的水是深红色的。
有点像血,但又比血更浓稠,更像熬化了的红糖水。
池子正中央有一根石柱,从水底升上来,高出水面大约半米,石柱顶端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布人偶。
人偶大约三十厘米高,四肢歪歪扭扭地伸着,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汗衫。
它的脸上还缝着两颗黑扣子当眼睛,嘴巴用红线绣了一个上扬的弧度,露出笑容。
池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水面上漂着几缕头发,还有几片碎布,还有一些看不清楚是什么的碎屑。
池水在缓慢地转动,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就在那根石柱周围。
水面旋转的时候,能听见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类似婴儿咿咿呀呀的呢喃,从池子深处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