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们同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这一次,那个低沉的嗡嗡声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就在我们身边,就在这张床的旁边,就在我们攥在一起的手所指向的那个方向。那个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近,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近到我的耳膜在发痒。
然后声音停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房间里动了一下。我知道那个东西现在就在这张床的旁边。我知道那个东西在俯视着我们。
妹妹的手突然松开了。
“妹?”
我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传不出去。
没有回答。
“妹妹!”
我伸手去摸她,摸到了她的胳膊,冰凉的,硬的,像是一块石头。她的身体僵硬得不像活人,呼吸又浅又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想大喊,但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嗓子,不是手,不是任何物理上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无形的力量,像是恐惧本身变成了一块石头,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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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光,是一条缝。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黑暗。但在那道裂缝里,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太大了,大到不合常理,大到不可能是任何活物的眼睛。那只眼睛是灰色的,像是覆盖了一层雾气的灰色玻璃珠,但那只眼睛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那只眼睛的深处游来游去。
那只眼睛在看着我。不是看着这个方向,不是看着我这个人,而是看着我里面。看着我的骨头,看着我的血液,看着我最深处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部分。
它看了多久?一秒?还是一万年?
裂缝合上了。黑暗恢复了它普通的样子。床头灯亮了。空调的风还在吹。一切如常。
妹妹蜷缩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我把耳朵贴到她嘴边,终于听到了她一直在重复的那句话。
“它上来了。”
她说。
“它从城门里出来了。它走过来了。它上来了。它现在不在后座了。它在这里。”
我看着这间亮着灯的、温暖的、一切如常的卧室,看着墙上那些盖着镜子的布,看着碎掉的手机屏幕,看着妹妹惨白的脸,然后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寒冷。
那种寒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身体里面来的。是从我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我心脏最深处那个我以为只有温暖和热血的地方长出来的。
那个东西不在后座了。那个东西不在房间里了。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外面,不在城门里,不在雾里,不在后视镜里。
它在我们的记忆里。它在我们的恐惧里。它在我们每次想起那个夜晚的时候,在我们血管里窜过的那一阵凉意里。
它就是那阵凉意本身。
我拿起碎屏的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但还是能用的。我翻到那条短信,那个陌生号码,点进去。图片还在,那四个字还在。
然后我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接通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个声音。那个低沉的、嗡嗡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灌满了整个房间。那个声音里有别的东西了。那个声音里有人在笑。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是一种极其安静的、缓慢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它想要的东西的那种笑。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话。
只有一个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我听过的语言,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说什么。那个字像是直接烙进了我的脑子,不需要翻译,不需要理解,它就那么赤裸裸地、血淋淋地躺在我意识的最中央。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