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内,石髓灯惨白的光晕,将那截“千机丝”
映照得纤毫毕现。
张老捧着老花镜,哆哆嗦嗦地凑近,指尖不敢直接触碰,只隔空描摹着丝线上那些细若游丝的符文。
他那串沉寂多时的算盘,此刻又响了起来,却不再是清脆的拨弄声,而是珠子在框槽里急促碰撞的乱音,透着一股子心慌。
“错不了……这针脚,这符纹排布……”
老头声音颤,像是要咳出肺来,“这是‘鬼针’的手法!天工阁席匠师‘公输班’的独门绝活!百年前天工阁谋逆案,公输班被剥皮揿草,他的‘鬼针’之术早已失传……可这……这分明就是……”
杨十三郎没有催促,只是用两指捏着那截丝线,对着灯光缓缓转动。
丝线在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靛蓝色,那不是染色,而是金属本身被某种毒液浸透后的色泽。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毛:“张老,你那账本里,有没有记过,十年前龙脉被截的那段时间,山上有没有什么‘外乡匠人’来过?或者,有没有什么‘天工制品’的采买记录?”
张老浑身一震,猛地丢下老花镜,枯瘦的手指在那本泛黄的账册上疯狂翻动。
纸张哗啦啦作响,在寂静的公堂里格外刺耳。良久,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指甲抠进了纸缝里。
“有……有一个月……就一个月……”
老头声音干涩,“账上记着,巡察使司拨了一笔专款,名曰‘修缮山神祠’。采买了……三百斤‘玄铁锭’,五十桶‘万年胶’,还有……还有十匣‘无名机簧’。老朽当时还纳闷,修个祠堂,要用这么多军械级别的物料?可上面盖着巡察使的大印,还有天工阁的验讫戳记……老朽不敢多问,只能如实入账……”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杨十三郎已经伸出手,按在了那一页账纸上。
指尖点着的,正是那行“十匣无名机簧”
的记录。
而在那行字旁边,有一小块极不显眼的墨渍,形状奇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那是天工阁叛逆一脉私下交易的暗记!杨十三郎曾在天庭废弃的卷宗里见过类似的标记。
“原来如此。”
杨十三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抽龙脉,种引魂香,造穴居煞……这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十年前,甚至更早,就有人用‘修缮’的名义,把天工阁的叛逆技术运进了烂柯山。他们用‘千机丝’编织成网,像勒死一条蛇一样,勒断了烂柯山的龙脉。然后,他们在这具尸体上,种下了那口古井的‘因’。”
这不是简单的贪墨或夺宝,这是一场跨越十年的、针对一方地脉的慢性谋杀!而天庭的巡察使司,不仅是帮凶,很可能就是主谋之一。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老喃喃道,像是问杨十三郎,更像是在问这荒诞的命运。
“为了‘干净’。”
杨十三郎冷笑一声,将那截“千机丝”
丢进旁边的石髓灯里。丝线遇火,没有燃烧,而是出“滋啦”
一声轻响,腾起一缕带着铁锈味的靛蓝色烟雾,烟雾在空中扭曲,竟隐约幻化成一个戴着木面具的怪物轮廓,随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