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悦的眼睛暗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你不回答,就是答案。”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徐大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轴得让人心疼。她不是非要那个答案,她是太害怕那个答案了。害怕到宁可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一切戳破,也好过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他快步追上去,拽住了她的手腕。陈悦没挣,也没回头。
“你听好了,”
徐大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似的,“我不回答,是因为这种问题没法回答。你问我如果天塌了怎么办,我说顶着,那是骗你。我说不顶,那是伤你。你要非逼我选一个,那我只能告诉你,天不会塌。就算真塌了,到时候再说。”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大概能把人气死。可陈悦听进去了。因为她知道徐大志就是这样的人,不跟你讲漂亮话,不会说什么海枯石烂此情不渝。他的承诺从来不是嘴上的,是做出来的。那些给她的东西,为她办的事,还有对她父亲的那些安排——一样一样,都是实的,不是虚的。
说起来,陈国邦现在也有些离不开这个准女婿了。不说别的,光是那些生活上的用度,从茶叶到补品,从文房四宝到出差的行头,哪样不是徐大志细心张罗的?有些东西甚至不用陈国邦开口,徐大志就提前想到了,送到跟前,恰到好处,不浓不淡。这种本事,不是光有钱就行的,得有眼力见儿,得懂人心。
陈国邦心里也明白得很。所以在他离任兴州之前,专门抽了个时间,单独约徐大志吃了一顿饭。
地方选得不张扬,就在兴州老城区一家小饭馆,要了个包间,一盘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个炒时蔬,简简单单的。陈国邦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夹克衫,看起来跟街上遛弯的老头没什么区别,可那双眼睛一抬,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还是让人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酒过三巡,陈国邦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徐大志说:“我女儿很轴,你多担待。”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可分量不轻。一个副省级的领导,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担待”
,那不是客气,是托付。
徐大志笑了笑,端起酒杯说:“陈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国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而在另一边,陈国邦的车里,父女俩也有过一次对话。
那天车从市委大院出来,司机在前面开车,陈悦坐在后座,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爸,你觉得他是因为你才选我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接切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陈国邦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明灭不定,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知道女儿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她想要他说“不是的,他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
。可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见过太多因利而聚、利尽而散的事,他没办法把话说得那么满。
但他更不能把实话说出来。因为那个实话太伤人了。
“不重要。”
陈国邦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重要的是他选了,就别想反悔。”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表面上看是替女儿撑腰——人是我女婿了,想跑?门儿都没有。可实际上呢?他又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徐大志这个人,能力有,手段有,钱也有,这样的人要是真起了别的心思,十个陈悦也拴不住。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关系已经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了,经济上的往来也好,人情上的纠葛也罢,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陈悦靠在车窗上,没再说话了。她知道,父亲这个答案,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窗外是兴州城的夜色,万家灯火,人间烟火气。这座城市马上就要送走它的市委书记,而一个年轻人正在以旁人看不懂的度,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谁也逃不脱的网。
徐大志想起陈悦说“你会唱歌”
时笑得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会唱歌的人多了去了。”
兴州的风继续吹着,把秋天的气息吹遍了每一条街道。有人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有人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留,有人坐在台下看戏,有人上台去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