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深秋,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徐大志从广深城飞回兴州的时候,舷窗外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飞机颠簸了两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昨晚上钟丽莹帮他整理文件时说的那几句话。
“我知道你和陈悦的事了。挺好的,她适合你,对你的事业有帮助。”
她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手指把一沓合同按页码排得整整齐齐,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大志当时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半杯凉透了的茶,半天没接上话。沉默了老半天,他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像嚼过的甘蔗渣,没滋没味。
钟丽莹听了这话倒是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角微微弯着,既没有苦涩也没有埋怨,就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她把手里的文件放进牛皮纸信封,封好口,抬头看着他:“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从来没给过我承诺。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徐大志大概会觉得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但钟丽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干干净净的,甚至还带着点认真。她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又说了一句让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话。
“但你记住,我不会走的。万一哪天你需要我,我还在。我愿意做你的隐形妻子。”
隐形妻子。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扎进徐大志心里。他不是不知道钟丽莹对他好,这趟去广深城和港区出差,一个礼拜的行程,考察市场、见供应商、谈合作,钟丽莹全程陪着,事无巨细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有时候他在饭桌上被人灌酒,钟丽莹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挡不过去就自己先干为敬,完了还能清醒地把他送回酒店,把第二天的行程表塞进他房门缝里。
这样的女人,你说她图什么?
飞机又颠了一下,徐大志睁开眼,窗外已经能看见南都的地界了。农田和厂房像棋盘一样铺在下面,灰蒙蒙的绿夹杂着灰蒙蒙的白。他想起临别那晚在钟丽莹广深城的家里——说是家,其实也就是她的一套两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桌上摆着一小束不知道从哪儿剪来的桂花,整个屋子都是甜的。
她要真想说点什么,那一晚上有的是机会。可她什么都没说,就是安安静静地收拾文件,把事说完了,然后送他到机场,说“路上小心”
。
徐大志回头看了一眼。钟丽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那个画面,他在飞机上想了很久。
想得多了,心里头那股愧疚就翻上来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愧疚,是那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胸口压了块湿棉花,不透气。他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可他又清楚自己没法给钟丽莹一个交代。陈悦那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兴州市委书记的女儿,不管是家里的意思还是事业上的考量,这条路都得走下去。
可钟丽莹那句“我不会走的”
,一直在脑子里转。
飞机落地的时候,徐大志做了个决定。他没急着出机场,先给广深城的财务总监曹娟打了个电话。
“曹娟,”
他说,“钟丽莹的基本工资和奖金,从下个月开始往上调一档。具体调多少你看着办,比照副总的标准,再往上加百分之二十。”
电话那头曹娟愣了一秒,什么都没问,干脆利落地说了句“好的徐董”
。
挂了电话,徐大志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做法挺幼稚的——给钱就能抵消愧疚了?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