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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第1页)

第11o章

一开始时拉达梅斯与阿姆内利丝的对唱:公主下令带来了囚徒,她爱他,为她自己的缘故,衷心希望拯救他的性命,尽管他已为一个蛮邦的女奴而丧失了祖国和荣誉——他呢却回答“在他内心深处,荣誉一点未受损伤”

。也就是重罪加身仍从容冷静,可这对他又会有多少帮助呢!须知昭然若揭的罪行已经使他落入宗教法庭的手中,那儿可是一点人性没有的,事到临头他如果仍不思悔改,誓放弃那个女奴,转而投入公主的怀抱——由女中音演唱的公主单凭她动人的歌喉,就完全应该赢得这样的回报——那法官们绝不会客客气气。阿姆内利丝公主情真意切,仁至义尽,可那嗓音高亢而又悲怆、绝望的男高音老是唱:“我不能!”

和“白费劲!”

不管她怎么恳求他放弃那个女奴,爱惜自己的生命。“我不能!”

——“我再说一遍:放弃她吧!”

——“白费劲!”

死不悔改的痴迷和激情似火的苦恋,融合成了一段美不胜收的、令听的人断肠的二重唱。随后舞台深处隐隐传来宗教法庭进行审判的询问,听上去既阴森恐怖又老气横秋,同时伴以阿姆内利丝撕心裂肺的呼喊,不幸拉达梅斯却根本不予理睬。

“拉达梅斯,拉达梅斯。”

祭师长情绪激烈地唱道,同时向拉达梅斯严厉指出他的叛逆之罪。

“认罪吧!”

众祭师以合唱的形式要求。

祭师长斥责拉达梅斯拒不作答,祭师们于是又齐声骂他叛逆。

“拉达梅斯!拉达梅斯!”

主审法官又唱道,“战役还没开始,你就离开了军营。”

“认罪吧!”

再一次地合唱,“瞧,他仍旧缄默。”

成见很深的主审官又一次抓住了口实,这一来所有审判官便齐声下结论道:“叛逆!”

“拉达梅斯!拉达梅斯!”

铁面无情的主审官第三次开了口,“你破坏了自己对祖国、对荣誉、对国王的誓言。”

——“认罪吧!”

重新响起合唱。还有:“叛逆!”

祭师们终于明白,拉达梅斯绝对一言不,因此感到害怕了。于是难免生的事便不能不生,声音仍然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合唱队便对罪人出宣判,他已活到头了,将像一个遭受诅咒的人似的死去,也就是活埋在愤怒的神灵的殿堂下面。

对于祭师们的残忍阿姆内利丝是何等愤怒,我们就必须努力想象啦;因为唱片到此结束,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更换片子。只见他动作无声而敏捷,同时还低垂着眼睑。当他再坐下来听的时候,剧情已经进入最后一幕。他听到的是拉达梅斯与阿依达结尾的二重唱,地点在拉达梅斯的地下墓室中,而在他们头顶上的神殿中,狂热而残忍的祭师们正在做法事,都叉开双臂,嘴里低声地念念有词……

“你……在这地下牢狱里?!”

拉达梅斯既惊恐又欣喜,以极其嘹亮、甜美并富有英雄气概的嗓音唱道……是的,是她到他这里来了,是他的爱人来了,为了她的缘故,他牺牲了荣誉和生命;她曾期待着他来在这里与她结合,与她一道死去;他俩以歌声相互表示心迹,或者说为了表示心迹而走到了一起;头顶上沉浊的祷告声不时地干扰他俩的歌声——而真正在内心深处打动这位深夜的孤独爱乐人的,确实只是他们:这既指他俩的遭遇处境,也指他们歌声的感染力。这歌声可以讲来自天国,所唱的主题本身如此神圣,演唱出来的效果也同样神圣。拉达梅斯和阿依达的嗓音先是独唱后重唱,以其浑厚的歌声画出来一条音乐的曲线,一条既单纯又神圣、以主音和属音交替构成的曲线,它从主音往上升高,至上面一个八度之前的半音开始延长,在匆匆地触一下那高八度音之后又转为五度音,这在我们这位聆听者的耳朵里简直如同仙乐,美妙绝伦。可是,如果没有作为基础的情节,他也不会对这音乐如此着迷;是剧情使他的心灵对这歌声的甜蜜变得来敏感了。多么的美啊,阿依达找到了自己失踪的爱人,可以和他永远永远地分担这墓穴中的命运啦!被处决者当然有权抗议人家剥夺自己宝贵的生命,但是从他那句温柔而绝望的“不,不!你太美了!”

仍感觉得出他最终与原以为永远见不着的爱人团聚在一起,心里是如何充满狂喜;汉斯·卡斯托普无需挥多少的想象力,就能深深体会拉达梅斯既欣喜又感激的心情。只不过,他互握着双手,两眼盯住那从中流泻出一切来的黑色小百叶窗,最终所体会到、理解到和享受到的,却是音乐征服人心的力量,艺术的力量,人类的情感的力量;这种力量,能在庸俗、可怕的现实中化腐朽为神奇,创造出人无法抗拒的美来。只要想象一下这儿生的事情,冷静地想象想象好啦!一对情侣被双双活埋了,肺部充满着墓坑中的腐朽气——此处是两个一起,更可怕的是一前一后——是给饿得胃肠痉挛死去的,随后躯体无法描述地开始腐烂,直至变成地下的两具骷髅,每一个对自己是单独待着或是二人合葬,都完全无所谓,也完全不会有所知觉。这就是事情现实的一面,实事求是的一面——这一面和这个事实,是理想的心灵根本不屑一顾的,是美的精神和音乐的精神所藐视忽视的。在拉达梅斯和阿依达这两个歌剧角色心中,根本不存在前述可怕的现实。他们的歌声融汇在一起,上升、延长为幸福的高八度音,从而保证天国之门对他们开启,永恒之光如其渴望迎着他们照射过来。这经过美化的结尾给了汉斯·卡斯托普心中极其强烈的抚慰,在很大程度上促使他在自己喜爱的曲目中格外倾心这张片子。

为了舒缓舒缓从上一张片子感受到的恐怖和神圣情绪,他接着总是爱听另一张片子,这张片子很短,但却凝练而富于魅力——内容比第一张要宁静得多,宁静得如像一田园诗,一精致优雅的田园诗,描绘的手法既简练又复杂,极富现代艺术的气息。是一部纯器乐曲,不含歌唱,是一法国风格的交响乐序曲,按照现代标准衡量演奏的乐队很小,但却蕴含着现代音响技术的一切要素,因此以极高的手法营造出了一个心灵的梦境。

汉斯·卡斯托普其时流连的梦境是这样的:他仰卧在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地上,四处开放的小花儿把草地装点得如同一片五彩的星空;他头枕一个小土包,一条腿微微弓着,另一条腿搭在这条腿上——可他这么交叉在一起的,却是两条山羊腿2。他手指摆弄着一支小小的木管乐器,一支单簧管或是牧笛什么的,这草地上太寂寞了,他为了自娱,便吹奏出一支和平宁静的曲调;他想起什么就吹什么,吹了一支又一支曲子,以致乐声绵延不断,像一支优美而悠长的轮舞舞曲。宁静无忧的乐声袅袅飘上蔚蓝的天空,微风吹来,蓝空下一棵一棵挨着的白桦和秦皮树轻轻摇曳,树梢的叶簇便在他头顶的阳光里熠熠闪亮。可是,没过多久,他在沉思默想中的随意吹奏已不再是这岑寂天地里唯一声响。一会儿,夏日温暖的草地上昆虫的嗡嗡声,微风拂过原野的声音,树梢摇曳的响声,叶簇闪烁的声音,以及阳光本身出的声响——周围整个宁静夏日的微微躁动混合成一片乐声,与他单调的吹奏和谐地汇聚在一起,不断赋予它新的、常常出乎他本人意料的含义。有时候,乐队交响的协奏减弱了,沉寂了,长着山羊腿的汉斯却继续吹着自己的牧笛,以他幼稚而又单纯的吹奏,从大自然中引出来五光十色的奇妙音响——交响乐队如此地一次一次减弱、沉寂,再一次一次重新奏响,并同时逐渐增加新的音色和提升音高,直至所有乐器都一件件陆续加入进来,直至早先保留着的音量得到充分挥,便最后迎来了充分圆满幸福的一瞬;这一瞬虽说匆匆而逝,所包含的却是永恒。我们年轻的牧神芳恩非常幸福地躺在自己夏日的草地上。这儿听不见“认罪吧!”

的吼叫;这儿无需承担罪责;这儿没有宗教法庭,没有忘记了、失去了荣誉的人接受法庭的审判。这儿的主宰者是遗忘,是甜美幸福的宁静,是没有时间的天然无邪:在这儿可以放浪形骸而心安理得,毫无内疚;在这儿造就出来一个理想境界,整个儿否定了西方世界的积极进取精神,而从产生的对心灵的抚慰,使我们这位深夜赏乐人对这张唱片的珍惜过了其他许多片子。

现在轮到第三张……本来又是好几张彼此关联和衔接的片子,总共三张或者四张吧,因为一曲男高音咏叹调便占了其中一张的半面。又是一些法国的曲目,选自一部汉斯·卡斯托普十分熟悉的歌剧;这部歌剧他反复在剧院里听过,看过,又一次在跟人交谈时,在一次关系重大的谈话中,甚至拿剧中的情节做过暗示……唱片录制的是第二幕,在一家西班牙酒馆里,在一个类似过厅的宽敞地下室中,四周装饰着彩色布料,摩尔风格的建筑已经显得破败。唱机里响起了卡门热情、狂放而微带嘶哑的嗓音,宣称她想要给年轻的士官跳舞,说着已经敲起响板。可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了军号声;听见反复响起的回营召唤,小军官猛然一惊。“停一停!等一会儿!”

他喊道,同时像马似的尖起耳朵倾听。“怎么啦?”

卡门不解地问,“你没听见吗?”

他高声反问,奇怪她竟不像他似的敏感。他解释说,这可是军营里吹响的军号,是要他回营的命令。“归营的时间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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