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元年夏,五月十九。
最后一针。
孙神医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提着一个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十九根金针,每一根泛着冷冷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廊下那个身影影七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和过去四十八天一模一样。
孙神医没有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萧珏已经醒了。他坐在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散着,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衣服一个颜色。可他的眼睛很亮,比过去任何一天都亮。
“老先生。”
他点了点头。
孙神医在他面前坐下,打开木箱,却没有取针。他看着萧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旁边小匣子里取出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一把匕。
一件旧衣。
一封血书。
萧珏的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匕很旧了,柄上缠的粗布磨得白;旧衣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叠得整整齐齐;血书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血迹斑斑。
孙神医开口:“陛下,今日是最后一针。之前的记忆,需要旧物为引,才能真正唤醒。”
萧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拿起那把匕。
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可握在手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是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刀柄,那里有两道刻痕,很浅,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的指尖触到那两道痕的时候,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他想起一些画面很久以前,暗营的夜里,有人借着月光在这柄上刻下这两道痕。
那人的手指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刻完之后,他把匕塞进一个孩子手里,说:“藏好,别让人看见。”
萧珏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把匕放下,拿起那件旧衣。很小,是孩子穿的。洗得白,领口磨破了,袖口也磨毛了。
他把旧衣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那布料已经很软了,软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太久。
他的脑海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气息是草药的味道,混着血的味道,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
萧珏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旧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孙神医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放下那件旧衣,等他拿起那封血书。
那血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洇得看不清了。可萧珏看懂了。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皇后命奴婢将林答应所出皇子弃于乱葬岗。奴婢不忍,弃于岗边枯树下。奴婢罪该万死,唯愿皇子平安……若有人见此书,请务必寻回。”
萧珏的手指开始抖。
萧珏闭上眼,眼泪还在流。他把血书放回小几上,抬起头,看着孙神医。
“开始吧。”
孙神医点了点头。他拿起第一根金针,扎入萧珏头顶的穴位。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都扎得很深,旋转着往下探,像是在寻找什么。
萧珏闭上眼。
记忆涌上来了。是完整的、连成片的、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的记忆。
萧珏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他没有出声,只是让那些眼泪流,让那些记忆涌。
一桩桩,一件件,从更久以前,从那个雨夜他被抱进暗营后开始,全都回来了。
孙神医的手还在继续。一针一针,扎入那些最深处的穴位,引出那些被封存了八年的记忆。
萧珏坐在那里,浑身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一声不吭。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最后一针。
孙神医拿起最后一根金针,看着萧珏:“陛下,最后一针了。这一针扎下去,所有的记忆都会回来。会很痛,但之后,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