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真沉默著,不知怎麼安慰他。
「紅鞋子」的創立是基於一群女人對男人的仇恨,但是無疑,這個組織並非正義的,它濫殺、貪婪、視人命如草芥。
它無差別地攻擊所有弱小之人,死在熊姥姥糖炒栗子下的人們,被那些人斷手斷腳割掉鼻子和耳朵的人們,以及為了斂財製造的那些悲劇。
代真作為一個女性實在不願意承認那些敗類是為了女人做這些事的,她們是為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好像披著大義的外衣。
一個人最可悲的是,在他的葬禮上,家人都為有這樣的孩子感到羞恥,這說明他真的什麼都沒做好。
薛冰還有一點好處,至少6小鳳是真心為了她的去世而悲傷。
冬日臨近,江南仍然溫暖舒適。
代真百無聊賴地倚在欄杆處,伸出掌心去接細細密密的雨滴,潔白的手腕凝如霜雪,手指瘦削細長,指尖一點細粉。
雨絲斜吹進來,撲在她的臉上,髮絲微濕。
花滿樓藏在不遠處的假山後,緊張得手心冒出細汗,他看了一眼慫恿他來表白心意的五哥,又看向素來穩重的二哥,輕輕地開口,「這、今日是否太倉促了些?」
這兩日由於母親感染風寒,花滿樓請了代真在花府住幾日,一年到頭行走在外的哥哥們恰好在家。
先前代真假死,花滿樓執意為她操辦後事,那時花家人便已知曉他的心意。
曾經讓家人最擔心的七童有了心上人,幾位哥哥恨不得手把手地教他追求代真。
偏偏花滿樓說什麼「……只要能陪在她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這種喪氣至極的話。
放不下心的五哥叫了幾個兄弟要推他一把,便有了如今的場景。
五哥一掌拍在花滿樓的後背,激昂地鼓勵他,「七童,娶媳婦這種事趕早不趕晚,魏姑娘治好你的眼睛,恩情不亞於救你一命,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啊。」
花滿樓慌忙地去捂他的嘴,一邊又透過假山縫隙悄悄看向代真,「五哥!你知不知道代真她耳朵有多靈敏?!」
人已不在那裡,花滿樓心中湧起淡淡的失落。
二哥提醒他道,「我們來這裡不多時她就走了,想來是被吵到了。」
四哥抿嘴一笑,安慰花滿樓道,「人總歸就在家裡,你想什麼時候找都方便的,就看你有沒有決心把人變成我們家的。」
雨已停了,兄長們不知何時已經散去,花滿樓一個人立在花園裡,目光不知飄向何處。
待他回過神來,惆悵的嘆了一口氣,原來人面對感情真的會變得膽怯。
雖然話說的好聽,但花滿樓知道,他害怕再一次被拒絕。
那時他尚且可以用「代真有正事要忙」這樣的理由安慰自己,這一次呢?
花滿樓一向遵從本心,從不曾優柔寡斷、瞻前顧後。
面對代真時,卻不免生出幾分恐懼,怕作出錯誤的選擇,怕辜負彼此的友情,怕從此形同陌路。
不知不覺,他就走到了代真居住的小院,這個院子遠離花府主人居住的建築群,周圍種植著大片的桃木。
可惜時值冬日,只餘光禿禿的枝椏,張牙舞爪地在空氣中支楞著。
他垂眼把玩著手中的摺扇,心中不斷地冒出各種念頭,唯獨不敢想「進去」。
陰雲散去,已近西山的太陽重散發光輝,花滿樓正欲離去,面前的院門就「吱呀」一聲打開了。
心心念念的姑娘出現在眼前,花滿樓眼角眉梢都不自覺地掛上笑意。
「來了這麼久……為什麼不進來?」
代真朝著金色的陽光站立著,她換了一身衣裳,頭髮簡單地挽起,臉上的絨毛仿佛渡了一層金色的光,眼睫眨動時像蝴蝶的羽翼,翩躚溫柔。
無論如何,給自己一個答案吧,這樣躊躇徘徊的模樣一定十分難看。
花滿樓捏緊了手中的摺扇,指尖泛著白,喉結輕輕滾動兩下,林中起了一陣風,吹起他的袍角,腰間的玉佩上,流蘇似要隨著風遠遠而去。
「我一直以為,我只要陪著你就滿足了,今日五哥問起,我也是這麼回答的。
其實我不會滿足的,只要想到你以後也許會跟另外一個男人結成眷侶,我就十分牴觸。」
花滿樓苦笑一聲,「代真,今日我想問你一句,以後的生活,你願意讓我參與進去嗎?」
屋檐下的風鈴「叮叮噹噹」的響著,代真愣愣地「看」著花滿樓的方向,輕聲問了一句,「你家人……會願意讓我們成親嗎?花家是名門,但我做不了三從四德的大家閨秀。我還是要給人看病,還是要和六扇門與武德司打交道……」
花滿樓明白了她的意思,溫柔地笑了,「我喜歡的也不是大家閨秀呀。我喜歡的就是你,從前你做什麼,日後你仍然可以做,我不會成為束縛你的枷鎖,我真的,只要陪著你就夠了。」
夕陽繼續向下沉,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掛在腳下,依偎著並立。
代真向前邁了一步,伸手去牽花滿樓,「這個時候,北方應該下雪了,我們去看雪吧。」
花滿樓反手握住她,「嗯」了一聲。
晚膳時分,花家眾人均已入座,卻遲遲等不到七童,下人來報,說是入夜前七少爺和魏大夫一人牽了一匹馬出去了。
花大哥不由噙著笑,罵了一句「臭小子」,「爹,娘,咱們吃吧,七童有美人相伴,今夜也許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