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日头高悬。
司马家后院的鱼池边上,一杆竹竿斜斜地架在水面上。
司马懿坐在矮凳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常袍子,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撮鱼食,时不时往水里弹一粒。
水面泛开一圈圈细纹,几条锦鲤慢悠悠地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
他看起来悠闲得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但那双眼睛没有看鱼漂,而是盯着水面上自己倒影里的那双眼睛,像是在跟水里的自己对着一份默不作声的账。
夏侯渊从游廊那头大步走过来,脚步声踩得地板咚咚响。
他走到鱼池边站定,弯腰看了一眼水面,又看了一眼司马懿那副悠哉的样子,笑了一声:“你这鱼钓得倒是清净,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头。
他往水里又弹了一粒鱼食,看着锦鲤们争相抢食,水面搅碎了他那张倒影。
他的公鸭嗓慢悠悠地响起来:“此事你就放心吧。”
司马懿偏过头,朝夏侯渊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太多表情,但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把所有的底都藏在了那层薄薄的褶皱底下:“虽然王权和他手下那些人确实够厉害,但我手中那把利刃,在偷袭这一块,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夏侯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抱着胳膊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王权此人,正面硬碰怕是没人能稳吃他,但若是从暗处下手……”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司马懿重新把目光转回水面上,鱼漂纹丝不动。
他在心里默默地接上了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声音在脑子里回响得比刚才更低、更冷。
王权一生从无败绩,可我豢养的胡遵,在偷袭这一块,也是从无失手。
只要他从许昌的必经之道回来。
死,就是必然的。
他把最后那粒鱼食弹进水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碎了又合拢,合拢了又碎,最后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生过。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魏王府后花园里,几株菊花开得正盛,白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挤在花圃里。
日头暖洋洋地铺在石板路上,把那些花影拉得又短又圆。
曹操背着手走在花丛之间的甬道上,步子不快不慢,但走两步就停一下,停一下又走两步。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宽袍,袖子垂到手腕,手指交叉握在背后,可那握着的指节却是泛白的。
他眉头紧锁,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太阳穴上一根细细的青筋时隐时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许褚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碟切好的瓜果,是刚从厨房端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曹操的后脑勺,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了一片花瓣就会惹来一顿骂。
曹操走到一丛白菊面前停下来,盯着那朵花看了好半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许褚……”
“在!”
“你说……”
曹操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菊花上,“我是不是老了?”
好像最近这段时间,朝中生的事都越来越不通过他这里了。
内斗也越剧烈。
让曹操都有些有心无力,想管却不知该不该大刀阔斧像年轻时候一样,无论谁对谁错,不合他心意,全杀了……
这些事让本就有头疾的曹操,脑袋疼得更盛。
许褚愣了一下,手里那碟瓜果差点没端稳。
他认真想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确实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