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年与何勉望着失神落魄、心神大乱的钱洙,不约而同轻轻摇头。
此刻的钱洙浑身虚浮颓靡。
如同被抽去了主梁骨。
整个人僵坐席间。
恍惚茫然,任谁看来都是一副失魂落魄、唤之不醒的模样。
何勉将手中信纸随手搁在茶案上,沉声问道:“现在这事……怎么办?”
庄年摩挲颔下胡须,沉吟片刻:“终归是同朝共事一场。
“如今他们身陷荒岛、命悬一线,家中老小更是危在旦夕。
“眼睁睁看着阖家株连遭祸,我辈于心不忍,理应伸手帮衬一把。”
“道理我都懂。”
何勉眉头死死皱起,浓密的眉毛几乎遮住眼睛,他面露难色。
“流言好造、死讯好传,可最难的是人不好接。”
“尤其几家家眷定居京城,身处天子眼皮底下,一举一动皆在朝堂监视之中,最是棘手。”
庄年接过话头,指指在桌沿轻轻叩动。
何勉摩挲着粗硬胡茬,指腹刮过参差胡梢:“两广、闽越、江南沿海的家眷,靠海近、通路多,
“暗中接应尚且容易。
“可一旦我们分批接应南方众人、动静外泄,
“耽搁了京城家眷脱身的时机,清廷察觉沿海使团眷属尽数失踪,必然起疑彻查,届时全盘皆崩。”
庄年深吸一口气。
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后院工地喧嚣未歇,工匠挑砖担石、往来穿梭,新砌的屋脊层层叠叠,渐成宅院规制。
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错落的新屋:“不如这般安排。先暗中传信京城各家,告知脱身路径。
“我们租定海船潜伏天津外海。
“待这艘船沿海南下,途经苏杭一带时再接应江南、两广、闽越众人分批登船,一并撤离。”
“行不通,太难把控。”
何勉连连摇头,双手一摊:“千里路途、层层关卡、层层盘查。人是活的,路是险的,书信往返就要月余。
“海船悬停近海耗日持久,内陆眷属能否如期出城、顺利抵海、准时登船谁也没有定数。
“一旦延误,便是满盘皆输。”
一旁的钱洙始终默然静坐。
耳边听着二人有条不紊的筹谋。
如何散播葬身沧海的流言、如何租船潜伏海路、如何分批接应家眷、如何规避清廷探查、如何保全一众眷属性命……
一句句筹谋、一声声算计如同细碎滴水接连不断坠入他心口那片浑浊纷乱的深潭之中。
刚才被纲常礼教死死堵住、压回心底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的念头再度悄然浮起。
盘旋胸间。
可他依旧喉间发堵、有口难言。
眼睁睁看着旧朝法度的冷酷、新朝人情的公道对立碰撞,心神愈发撕裂。
庄年在茶室中来回踱步。
反复推敲利弊,神色愈发凝重。
始终难以敲定万全之策。
僵持之际。
何勉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庄年:“依我看,彭肇洙大人的家眷必须一同接出。”
庄年脚步一顿:“你的意思是,朝廷一旦察觉破绽……”
“没错!”
何勉猛地一拍茶案,力道干脆,震得案上茶盏轻轻一跳:“使团14人,有13家眷属都跑了。
“朝中百官何等老辣!
“若是连这点异常都看不破,清廷这百年江山也不必坐了!
“届时最先追查、最先遭殃的必然是死守臣节、未曾脱身的彭家!”
庄年扯着胡须,面色凝重至极:“可彭肇洙是四川丹陵人。
“蜀地重山阻隔、远离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