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雖不喜董雙,可是也不願為這一點事就斷送他的前程。瞧他那弱雞模樣,除了讀書,還能作甚?
只是這個董舉人越來越糊塗,難道董雙是個小兔子模樣,旁人就都是斷袖?用得著多此一舉防這個、防那個,生出這多是非?如此行為,也是侮辱沈家子弟。沈珏方才衝動質問,主要也是因這個緣故。
董舉人沒有回答沈珏的話,而是看了董雙一眼,嘆氣道:「家去,好自為之」說罷,便轉身離去。
董雙身體僵硬,面色雪白,失魂落魄地收拾書本,胳膊一抖,打翻了硯台,墨汁立時順著桌子流淌。
沈瑞見狀,忙拿出幾張紙鋪上吸墨。
見了董雙這個樣子,沈珠有些不忍心。董雙家的情形,他也知道些,上面有個寡婦娘,下邊有個體弱的妹子,家底寒薄,闔家指望都在董雙身份。外頭雖也有私塾召學生,可哪裡比得上沈家族學。
只是為了董雙,這「夏耘」班生出多少是非,影響起來到底不好。如今既是董舉人這個親大伯開口驅逐,旁人還好說什麼。沈珠暗暗嘆了一口氣,招呼幾個同窗離去。
「春耕」班的夫子也過來,將一堆小學生招呼回西廂。
東廂學堂里一下子肅靜下來,就是挨了打的沈琴與沈寶兩個,面上都多了不忍。
沈瑞雖才上課幾日,可看的清楚這個班裡真正讀書最用功的就是董雙,甚至比沈全還要用心。見他如此,沈瑞心中一軟,低聲道:「即便董小弟家去,也別忘了答應借我筆記之事以後我這邊筆記,也會拿給董小弟」
董雙聞言,立時抬頭,望向沈瑞,露出幾分驚喜。
沈瑞輕聲道:「具體怎麼換筆記,就看你方便。我每日都要來學堂,你可以使人過來取,也可以去我家裡。」
董雙面上露出幾分感激,低聲道:「謝謝沈兄……」
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沈瑞便沒有再多言。
郭勝走上前來,道:「董小弟,你莫要難過,要不我叫我家老爺請西席,你來我家讀書?」
董雙搖搖頭,道:「郭兄好意,小弟心領,正好也在年下,我回家也好。」
「那開年了怎麼辦?你不參加縣試麼?」郭勝皺眉道。
董雙已經平靜下來,面色哀色退去,回道:「我家客居松江,即便下場,也要回原籍去。」
「你不在松江考試?」郭勝甚是意外,追問道:「那你老家是哪裡,離松江府遠麼?聽著你說話口音,與本地人也差不離哩。」
董雙遲疑了一下,道:「我原籍是嘉善縣。」
「啊,是嘉善縣,不遠哩,挨著松江府,才六、七十里」郭勝先是一喜,隨後哀嘆一聲,道:「怎麼還跨省,那往後院試的時候不是也碰不到董小弟?」
嘉善縣隸屬嘉興府,歸於浙江布政司,院試要到杭州;松江府卻是隸屬南直隸,院試去南京。
聽到「嘉善縣」,沈瑞覺得有些耳熟,仔細一想,想起來族學第一日沈珏對自己說的二房淵源,這沈兄弟不就是從嘉善縣過來的麼?沈對董雙的親近,是因舊識?記得董雙管沈是稱呼「沈二哥」的,對於其他人都叫名字,或是「沈兄」、「郭兄」這類不帶排行。
沈瑞正走神,董雙已經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來,拎著書包走到講桌後站定。
咦?
大家看慣了靦腆孤僻的董雙,見他此刻的鎮定從容不免覺得鮮。
董雙環視一圈,羞澀中帶了真摯道:「來此數月,與諸君添了不少麻煩,非小弟之願,這裡與諸君賠罪。山高水長,小弟願諸君學業早成,鵬程萬里」說罷,做了個長揖,再起身時大踏步出了屋子。
郭勝跺著腳,追了出去。
沈瑞則因還沒說定兩人怎麼換筆記,跟著起身,也往外走。沈珏見狀,猶豫了一下,喚道:「瑞哥等我,我也去送一送董雙,到底同窗一場」
十來歲的孩子,又哪裡有什麼大恩怨,就是以往瞧著董雙不順眼的,現下見他無辜被連累,心裡也多有了偏轉。
有沈珏出頭,旁邊就有跟著的,沈環道:「我也去送他」
沈寶臉上的血漬已經擦掉,露出圓嘟嘟的胖臉,低聲對沈琴道:「琴哥,咱們也去送……」
沈琴彆扭了一會兒,見跟出去的學子越來越多,起身嘟囔道:「多大點事,鬧到這個地步,這叫甚事哩?」
「夏耘」班的十幾個學生,哩哩啦啦地,最後全部跟了出來。
董雙站在門口,身邊只跟著一個八、九歲大的書童。
郭勝還在纏問他以後去哪裡讀書,董雙道:「我想先在家學習一陣子,等過了縣試,再尋書院讀書。」
想來他心裡也惦記與沈瑞交還筆記之事,便指了指身邊書童道:「沈兄,這是我書童青松,以後逢五的日子,便使他過來與沈兄送筆記可好?」
聽著董雙的話,沈瑞有些意外。即便董雙決定在家自學,可學習不是對著書本筆記就能學通的,他以為董雙會選擇與自己見面,交流學習所得。
不過沈瑞面上不顯,點頭道:「如此正好,麻煩董小弟了」
雖不知董雙為甚隱下與自己「交換」筆記之事,可他既然說了,想必有為難之處,沈瑞便順著他的話接話,果然董雙眼中隱隱地露出感激。
或許先前同窗時,大家曾有摩擦,這臨別之際,大家都念起董雙的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