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童低着声音,“就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好。”
迟小满匆促间呼出一口气,“那我就多讲讲给你听——”
“今天我们吃冬瓜排骨,排骨炖得有些老了,没我炖得好吃。陈童姐姐,等你回来我炖给你吃,嗯,炖给你和浪浪一起吃……”
她好像在上楼梯,噔噔噔噔,速度很快,呼吸有些喘,
“对了,昨天浪浪和我说要我帮她染头发,我准备和她一起染一个今年的流行色,先不告诉你是什么颜色好了,等你回来应该能看到……”
“还有啊,浪浪的剧本好像快写完了。她说就是结局还没有想通,不知道应该是好的还是坏的,然后我就和她说,生活已经很苦了,写点好的温暖的东西可不可以嘛,她当时没有说话,可能是还在犹豫……”
“其实你别看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但她对自己写的东西要求很高的,也很倔,听不进别人说什么,这个人就是原则性太强……”
或许是迟小满的声音太生动,太鲜活。就算是隔着遥远的电波信号,似乎也能让人感觉到——她今天吃的冬瓜排骨冬瓜有点老,她要染的头发颜色会很漂亮,浪浪的剧本每一个字都很用心……
也让陈童因此在空洞和反复的角色切换中觉得,生活会一直像这样继续下去——
迟小满会像这样叽叽喳喳到最后,等到年后浪浪出院,陈童杀青回北京,她们会回到幸福路一起吃迟小满炖的、好吃的冬瓜排骨。
陈童渴望事情是这样发展。
直到她接到那通电话,电话里环境声十分嘈杂,隔了很久,一个陌生的女声挨近听筒,对她进行询问,
“你的朋友好像晕过去了,请问你现在能赶到XXX派出所吗?”
其实听到派出所的前缀,陈童理应就有所察觉。但那个时候,她大脑陷入漫长的空白,身体无意识地替她问了一句,“什么朋友?”
于是女声挨远,问了旁边人一声,“刚刚那小姑娘叫什么名来着?”
旁边人大概翻了翻,隔了几秒钟,说,“迟小满。”
女声便也再次靠近听筒,没有语气地对她重复一遍,
“迟小满,认识吗?”
-
【迟小满,对不起。
怎么说呢?虽然很老套,但我还是要像很多剧本里演过的老套剧情那样说——当你猜到密码,打开这个文件夹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没救了。
不知道和你说什么。
因为我一直觉得,我这人还算可以吧,这辈子勤勤恳恳,吃苦耐劳,热爱工作,为人还特别善良可靠,从来没有、也从来不会去亏欠过任何人。
但是你。
哎。
我最觉得对不起你了。
你才二十岁。
其实每次想起这件事我就会吓一跳。
二十岁嘛。
小孩子一个。毕业论文和短片都还没拍完,就要每天给我跑上跑下,还到处借钱,甚至借到你奶奶身上……这真是,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脸都火辣辣的,要烧起来一样。
说起来我们也没好到那个份上嘛。非亲非故的,只能算是两个在北京碰见的陌生人。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呢?
好几次。我看着你在我旁边像个橡皮人一样栽瞌睡,都想把你摇醒起来问你这个问题。但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问。因为你一定会说我发神经。
所以到最后也没有问。
但我猜你现在肯定泪流满面,还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那我就要仔细跟你说说了。
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之间想不开。
而是思考了很久,推翻过很多次,最后也仍然下定这样的决心。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因为我这辈子都活得太痛苦了。
打从知道我有这个病开始,我就一直在拼命赚钱,年轻时候,也就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吧,我是想要给自己治病,可后来我发现,可能再过两辈子,我都赚不到给自己治好病的钱。所以我就想——那我就要用这笔钱,把我一直想拍的电影拍出来。
所以就盯上你和你陈童姐姐了嘛。
只是现在病治到一半,钱没了,电影也拍不成了。
哎。
算了。
人又不是非得实现自己的理想。
大概我也就普通人一个吧。
说到底明年就三十岁了,也该认清这个道理。但这事儿挺奇怪的,我其实不想。
我不想到三十岁,也不想认清这个道理,不想承认我真的活到三十岁,也还是会一事无成拍不成电影。
所以现在这个结局也挺好的。起码还会有你和陈童会记得,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