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我昨天去见你妈妈了。”
一阵疾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绿浪响得更厉害了。
喻游心剥着橘子,把头垂得更低:“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要去的,但昨天邱警官出门的时候和我讲,他不是故意刺激你,只是这两天提审连阿姨时,她状态很糟糕,只会重复她不认识你,邱钟原来想请你帮忙,但我自作多情地说,我去吧。”
“可能是私心吧,”
他笑了笑,“我真的对你童年的生活很好奇。”
喻游心拥有一个除去校园霸凌外堪称完美的童年,喻嘉嘉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妈妈,阿婆也是世上最好的阿婆,她们给了喻游心爱和所有,书籍、玩具、迪士尼乐园,维尼玩偶买到整张床放不下,只要他想要,阿婆与妈妈无有不应,时至今日,喻游心还经常梦到蓝色小楼的午后,他躺在摇椅上看完了一世纪的小说,喻嘉嘉在门里笑着喊他:“阿心!进来吃蛋糕,水果都给你留着!”
那沈决呢?他是否也有过同样的时刻?
喻游心看着窗后,脖颈、耳垂一丝不挂的女人,卸下珠宝的她美貌依旧,观察喻游心的目光高傲得像在看一场令她兴致缺缺的成衣秀。
“她告诉我,你小时候个子不高,话就很少,不太爱理人,但很喜欢动脑子,爱玩侦探游戏,每次她藏起来,你找的都特别快,一回头就看见你冲着她笑,从那时候,她就知道医生骗人了,你是最聪明的小孩。”
“他六岁的时候,我和他爸爸结婚了,他爸爸为了照顾沈游,不让他住在我们家,他平时跟着爷爷,寒暑假跟着阿公,我有一个月去看他,说,小决,我们来玩侦探游戏吧,他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我记得那个奔跑的背影特别小,才到我腰这,这一天后我们再也没玩过侦探游戏。”
“她还和我说,你有很多两个人的爱好,击剑、空手道、网球、射击……你都会,说多亏你一直在锻炼,所以长得这么健康,这么高,你知道吗?沈决,你比你家里所有人都高。”
“小决没有朋友,因为是私生子,只有那个医生家的儿子和他玩,两个人能玩什么运动?去场馆击剑,打架?投投保龄球?所以篮球、足球、棒球,这些男孩们喜欢一起玩的运动,他几乎从没去过,我记得联考前,医生来家里给他体检,说这么高!篮球一定打得很好吧!……这么高,篮球一定打得很好吧。”
“她还对我说了好话,你很难想象吧,她说,她觉得你和我在南湾,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你都很开心,早知道这样,六年前就让你留在我们身边了。”
“他好像在家从来没有开心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背书包上学,自从上了高中,基本一句话都不和我说,我刚开始以为只是男孩青春期作,上了大学就好了,可我忘了,他从六岁起就是这个样子,在他跳海抛弃我前,是妈妈早就抛弃了他。”
“她最后祝福了我们。”
眼前金灿灿的阳光,飞舞的榕树枝在慢慢地虚化,与梦里的玻璃,靛蓝的囚服重叠,高贵的女人直到最后都没有低下她的头颅,只握着听筒,直视着喻游心,端庄又高傲地掉了一滴泪。
“虽然小决早死了,但身为妈妈,我不后悔。”
“喻游心,故人已去,你不用再来,我祝你和你的新男友生生世世,百年好合。”
橘子剥完了,喻游心握着它,像抓着一颗粗糙的心脏,因它并不完美,而语无伦次:“我没有想为她辩解,也不想你原谅她,那种错误,过了时机就办法挽回了……我去找她,只是想证明……证明你从不是什么二等的小孩,什么残次品。”
喻游心抬起头,凝视着他,轻声道:“你一直是值得被爱的人。”
所以对失职的父亲抱有恨意不是你的错,想亲眼看着他绝望地束手就擒,也不是你的错。
没有料到喻游心会扑上来为你挡枪,不是你的错,没有想到母亲会为你杀死父亲,也不是你的错。
只是你曾经感受的爱意太微小了,让你忘了这世界本就是被爱的小孩的游乐园,而你只是在里面的一片小小沙滩上,推倒了一座小小的城堡,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