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家敏蹙了下眉。
“还有……原来我爱上他的那个瞬间,他在低头抚摸你爱的书。”
这一瞬,他如释重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坦白的感觉真好,与此同时,一种难言的告别般的哀愁袭了上来,不过施家敏并不恐惧,他知道,这是时间到了。
施家敏又扭过头去,镜片被打落了,黑暗中他看不清身旁人的神情,但能看见他手里橘红的烟、微微躬起的背,还有膝盖上被风卷起的渺渺烟灰。
这时他才突然觉,他与沈决竟已心平气和地对坐半个钟头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施家敏忍着什么,轻声问。
模糊的视线中,沈决掸灭烟,慢慢直起了背,风把额前头吹得很乱,没说话,施家敏也无法看清他的眼睛,但施家敏就是懂了。
“我不知道。”
“这你要去问他。”
施家敏说,眼泪突然涌了下来。
“但因为他,我过了很好的六年。”
玻璃上映着城市的灯火,沈决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手里的打火机,把它按得明明灭灭,灭灭明明。最后一下火光熄灭时,他还是没再点起一支烟。
与此同时,那个诞生于对视的问题,在脑海中不停地回荡。
喻游心这些年,过得好吗?
按照沈决最初的设想,一定是好的,他留下了让喻游心一生无虞的财产,却没有一句动人的遗言,以连祝希的聪明程度,她一定能参悟他的用意,以沈决的遗志劝慰、逼迫喻游心好好生活,喻游心为沈游阵痛了两年就放下,那他或许半年就可以。
可施家敏说,当年他在治抑郁症,他在读很多推理小说,他见到你一直在哭,原来他也会哭。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一直想错了方向?
风刮了过来,沈决低下头,突然想起六年前的冬天,喻游心第一次回复L,删删打打好几次,带来的第一份儿童小说,他记得那个选段。
「“你不能做警察,”
他说,“琥珀都市里狗警察的名额已经满了,你应该去送快递或者和小羊一起看守农场,薪水也很高。”
“可我想做警察。”
罗宾说。
办事处的花栗鼠抬抬自己的眼镜,像是听到什么滑稽的故事,她笑了:“罗宾,每只动物来到琥珀都市,都有自己的职责,编辑你的基因时,医生赋予你最快的度,最好的弹跳能力,却没有给你侦查的眼睛,你生来就该在街道上奔跑,这是你的使命,不要想着去改变。”
“不过我很好奇,医生为什么给你加上了爱顶嘴的叛逆基因?这对快递员来说,可不是好事……”
“不论怎样,”
罗宾打断她,倔强地说,“我就要当警察。”
」
假如L是他,J也是他,喻游心是抱着怎样绝望的希望,书写从森林大火中死里逃生的罗宾,又是怎样笨拙地靠近沈决的喜好,好编织出想象中沈决应该拥有的下半生?
他又活在怎样一个痛苦的幻梦里?
沈决阖了下眼,似明似暗的光在瞳孔里沉淀。
他在冷风中拿出另一支手机,擦亮屏幕。
一直没注销的账号停在了十九岁,沈决点开落满尘埃的置顶聊天框。
喻游心果然不信怪力乱神,过来的讯息很少,只有蛋糕相片,他的蛋糕款式和十九岁一模一样,阿嬷的生日蛋糕寿桃越来越大,妹妹的猫罐头蛋糕越来越花哨,却唯独少了喻游心自己。
他上拉,又下滑。
终于,在寥寥的照片里,现了寥寥的文字。
时间。
2oxx年,八月二十日,o:3o分。
「我在美国酒店大厦遭遇恐怖袭击,他们在我身边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大概五分钟就会打开我的柜子。」
「如果只剩下五分钟,我想对你说,我好累,我走不动了,沈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