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他叫连羲,今年二十三岁,玉兰人。”
“不是沈决。”
连羲。
喻游心站在月台上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会那么巧,姓连宝姿的连?可脑海中许茉莉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喻老师,你清醒一点,沈决他文科还考不过我,怎么会给自己取这么复杂的名字?”
一阵冷风袭来,痛击了他的颊侧与他的神思。喻游心意识回神,将脸埋进茸茸的围巾里,嘴唇贴到柔软的羊毛时,他想再念一遍,“连羲。”
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沈决。”
,沈决,他念过无数遍的名字,百转千回,梦里反复抓牢,白日每一次走神幻想都会出现的爱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明明那么简单易懂,放在唇边就能轻易提起,却在这六年里,成为喻游心身边每一个人的讳莫如深,这到底是上帝还是天神的作弄?
不论是谁,喻游心握紧手,听见心在哀伤地祈祷,请把他还回来,还给我好不好?
脸再从围巾里抬起时,一列雪白的火车已停靠在他的面前,身旁穿着羽绒服的女高中生欢笑着上车,pop音乐的节奏与车窗外闪亮的摩天大楼一齐奔跑,倒退,直至消逝。
喻游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坐上这列开往海港镇的火车,只是在咖啡馆门前呆,听见一对母女相约要提前为考试去拜妈祖,便不自主地跟在了她们的身后,再一眨眼,自己已购票完成,坐上了这列火车。
大约是寒流的缘故,今天去海港镇的人格外少,除了指定席,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喻游心很轻易地挑到了上一次和沈决坐过的位置,拉开了窗帘。
一样的高楼景色,再过十五分钟,火车会穿越城市的边界,抵达海边。
喻游心看了一眼身旁空空的座位,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聊天页面置顶,空而灰白。
滑开出现了绿色的讯息栏。
您的尾号……7727……消费六十二元……昨日夜十点半。
沈决失踪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玉兰男孩,捡到了蒋迦的卡,取代沈决完成了他的梦想。
寒流在这一刻穿入恒温的车厢钻入喻游心的指尖,一起一伏地抽痛起来。他别过脸,窗外灰绿的海正向这里拍打过来,像免费的眼泪向他涌来,再一次填满他的眼眶。
要相信蒋迦吗?放弃六年来他获得的唯一线索?可他实在不甘心。
没办法甘心。
喻游心轻轻地捂了一下眼睛,等指腹把睫毛上的泪水吸干的过程中。听到手机的叮咚震响。
「喻先生您好,我是北环重案组二队邱钟,请问今明两天方便聊聊吗?」
「抱歉,我人在火车。」
「喻先生,我今日与您好友施律师电联,他告诉我,上个礼拜,星期天,他邀请您前往文竹路别墅群的一家私房日料店用餐,从晚上八点至十一点,你们二人都未离开该店,但是经我们重案组调查,日料店老板屠仁于上周一离开正水前往日本,到本周日才能回国,监控设施损毁需要两日恢复。」
「不管您在哪,我希望您在他归国之前,来重案组互证口供。」
像听不懂他的拒绝,自顾自打了一大堆东西。
书周五就要上市了,记忆里的徐编在强调,游心,这段时间你不能出一点事。
不能出事,不能出事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蹦出脑海。
骇得他手指都颤抖起来。
啪地关闭了手机。
火车到站,时隔六年再来这里,现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房子仍然是不过三层,低矮的,卷帘门还是拉一半放一半,地上跑满了滚滚的香灰,除了天后宫。
天后宫拥有恒久的金色屋檐、绿色龙角、源源不断信任天神的信徒。
记忆里和沈决来天后宫是个雨天,他投了四个圣杯,沈决投了七个阴杯,那时他没问沈决执着的问题是什么,也没告诉他,喻游心为他们的爱情求来了上上签,喻游心在爱情游戏里一向那样少言、被动,吝啬到沈决连掷七个阴杯都没问问他,你想求什么呀?我帮帮你好不好。
显得他那个永远在一起的爱情圣杯,比笑话更笑话。
喻游心没有再进去,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直接离开了。
他顺着回忆里的路向前走,再一次路过了第一次与沈决来这时看见的柠檬黄的云、粉红的海、蓝色的乐高块。然后现,它们其实分别是黄色的汽修广告、粉红的情趣用品店、蓝色的私塾。那些彩色的招牌在风中猎猎作响,成人,聒噪,一点也不童真。
这些东西,当时在未倾斜的那一半伞下的沈决可能早就看到了,但他把伞倾斜到喻游心这边,陪喻游心玩起了家家酒。
喻游心望着望着,心脏里的寒流突然又开始抽痛了,他短短地略过这些风景,匆匆地离开,最后终于在斜坡上找到了那间亮着小橙灯的冰店。
只有它没有关。
店内温暖如春,大约是冬天卖冰不吃香,店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阿婆般的老人趴在柜台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