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十七岁,喻游心感到自己的灵魂正顺着那字的笔顺向下游去,他总觉得有什么线索他错过了,令他隐隐得感到不安与不舒适,就像在浅浅的河里游泳时,脚底渗入了尖锐的石子,不论怎么费力向外游,那微微的痛觉总无法忽视,他继续向后翻去,灵魂顺着手的指引,很慢地游到了十八岁那年,六月十七日。
出正大录取通知那一天。
那一天,他兴致勃勃地走到了学校,想告诉沈游,他考上了正大中文系,他脑海里那十万个意象从此不空虚,都会落到实处,但那天,他等的时针转了一整圈,日光西斜,落下,手臂从苍白变成暖白再变到漆黑,都未见到沈游。那日晚上回家后,他从新闻报道里听到,正是这一天,沈律明送他的长子乘私人飞机前往北美留学。
沈游照例在这一面上列了一道数学题,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标出答案和过程,和往常的不一样。
喻游心从床头的笔筒匆匆抓了一支笔随手扯了张纸放在膝头,电话里的学长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公园里的野鸡,他在工作时碰到的印度同事,喻游心把手机扔到一边,列了两个步骤后现自己的底子还在,或说这是一道非常基础的算数。
答案是2oo7
他盯着这串毫无意义的数字看了一会儿,慢慢将目光移至日记本上,他在这天没有写任何日常,而是默写了一段文字,他认出来了,黑塞的书。
2ox年6月17日
「世界上的水都会相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他往下翻一页。
一道新的数学题出现了,这一次喻游心比上一次解得更快,答案是2224,时间是十二月三十日。
2ox2年5月3o日
1295
2ox2年6月2o日
1274
2ox5年7月12日
172
在解到去年的七月十二日时,喻游心的心,前所未有地慌张地跳动了起来,他知道他要去哪,中间的日记内容,题目,他也不必再看,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2ox7年12月31日。
下面赫然是一道,他已解了十数次的计算题,x、y、Z依序排放。
喻游心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抖,他伏在地板上,轻轻的落笔,沙沙作响。他想过,如果解出来不是那个答案,就代表他想错了,这六年来他列的每一道算数,几十、几百,每个都是巧合。
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他的学长在说,坡岛下雨时,会误以为自己巨物的世界,因为云雾太多,高楼也太多,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他的学长在说,那里的物价简直要上天了,小小一份蛋糕就要七十块,在正水他完全可以吃到饱,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他的学长仍然在不停地说,但他的笔已经停下不动了。
游心,游心?你还在听吗?
“我还在听,”
喻游心接过电话,免提切到听筒,他说你在听就好,于是又说起了他妻子昨日被sa哄骗买下的新包,喻游心的手里捏着那张写着答案的纸条,在学长诉苦学姐花钱大手大脚的声音里,把它很紧密地攥紧了,他想说,没关系,你住在物价高昂的城市,没关系,你住在下雨天会变成巨物世界的地方,没关系,你的妻子会花很多钱,你不在正水是好事,因为生活在正水的我,从十八岁就开始受骗了。
最后一页,最后一道计算的答案。
是o。
他们的分别,他们的重逢,都是沈游算好的倒计时。
2oo7到o,他孤独的,无人解释的五年半。
去年的十二月三十号,倒计时结束了,他回来了。
“游心?”
“游心?”
电话送他了一声嘟嘟的忙音。
他跑的很快,擦过门口时,阿婆连声叫他,你机场不去?你行李拿不拿!但他来不及解释,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暴雨里,先是肩膀,头,再是牛仔裤,板鞋,从刚开始的湿润,沉甸甸,连拉着他整个人的重心往下坠落,像是地心有个怪物在扯着他的裤脚在狞笑,“躲有什么用?连老天爷都不帮你。”
喻游心低下头,他盯着自己已被雨水洇的漆黑的裤脚,那里空无一物,空空荡荡,根本没有怪物绊住他的脚步,限制他的出行,他就站在南湾城区的中心,行动自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不会再躲了。”
他听见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
汽车在大雨里行驶,目的地是南宝大厦,沈游在车上不听广播也不听流行音乐,导致每一次上这辆车时总给刘锡一种开向葬礼的错觉,他偶从副驾驶回头看他,沈游不是在读什么小说,散文,就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迭起的高楼与商厦,侧脸很英俊,沉稳,刘锡有时看见他向自己走来,会觉得是一把银光闪闪的外科手术刀滑到他的面前。
手术刀永远是精准的、分毫不差的、完美的,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血会喷出来,人会失控呢?
刘锡百思不得其解。
铃声响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游拾起手机,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挂断了,后座的人叫司机调转车头,往回开。
又与刘锡说,机场的人可以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