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雨水,潮湿了这场阴谋里每一个人的人生。
喻游心,你能接受你落在你脸上的雨水是真实的,而你真实的泪水是虚假的吗?
第49章打人啊你
他产检的医院很小,是他能去的最近的医院,那两年是正水经济最好的日子,卫生署为每一位孕妇都免去了检查费,只是需要提前去医院建档。建档那天,帮他测出hcg高的惊人,诊断怀孕的女医生不在,下乡看诊去了。
他立时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间老旧的医院里乱转,妇产科在三楼,挂完号从旋转楼梯一路往上,在走到楼梯的中段时,他从那块巨大的克莱因蓝的玻璃窗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又瘦又枯,眼睛大的像八爪鱼从海底托出来的岩石,这时他的肚子还很扁平,他还像个正常人。
季月红手里捏着单子一路往上走,终于走到三楼时,碰巧看见了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正在给自己的妻子喂水喝,他们俩都穿的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那女人边喝边咬吸管,嘎吱嘎吱的声响很微小,可却在季月红的耳朵里无限放大,彷若惊雷。
叫到他名字时,小护士的眼睛迷茫地闪了一下,眉眼揉成一团,低下头去再仔细看了一遍单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道:“您太太呢?”
一时间整个过道上大肚子女人的目光都齐聚在他身上。
他支吾着把单子抽回来,咬着嘴唇边的死皮:“可能去卫生间了吧。”
那小护士了然地唔了一声,善意地说:“当了妈妈,这方面肯定会动作慢一点,您要体谅。”
“我们在这里等她吧?”
她说,头再转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他在医院楼下的市里,买了一根冰棍,最便宜的那种糖水棒冰,手伸出去时,那老板娘狐疑地嗅了嗅空中的香气,把零钱塞回他手里时,眼中多了一两分嫌恶,应当是误会他在妓院里厮混。把窗口唰地关上了。
他抓着那把零钱,呆呆的,说不了不是,也说不了是,他能解释什么?说我不是在那里轧姘头,而是在那里工作,说出来更恶心,张开嘴巴,先看见漫天漫地的病菌。
他那天吸着这根冰棍,逃离了医院,他不知道去哪,房租到期,俱乐部又太冷,便坐在医院门外的石墩上,天很热,烫的屁股像在铁板上煎熬,但他累的不想在动。医院对面是一座新起的大楼,玻璃墙,立方体,号称是南湾的新地标建筑,上面的电子屏上轮动着彩色的广告。
“幸福南湾城,美满正水市。”
电子屏上的人他认识,一百天前,他睡在他床的右端,轻蹙着眉头,在梦中喃喃自言,睡颜美若阿波罗的男人,睁开眼却是地狱罗刹,来索他命了。
他是被赤身裸体地拖出去的,男人私保的手像阴天的雨点落在他的身体上,毫不留情地拖拽,像拖一条抹布一样把他扔了出去,“今天是给塞姆的光,”
他蹲下来拍拍他的脸,把烟头按在他的胸口,用力地拧压,烫出个洞还不肯罢休,满眼恨意,“不在他的酒店闹事,算你走运了。”
他冷汗津津,嘴唇抖动,还未开口辩驳,眼泪就先流下来。
没人会愿意听一个妓男争辩。他张嘴了,污染就来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吃完了这根冰棍,吃到最后,一边笑一边哭,丑陋非常,他想他无法不去怨恨上帝,上帝给了他一张最烂的牌,又让他一次次不自量力地和国王硬碰硬,再给他一巴掌,问他,你认清你自己了吗?
他忍不住去望那孩子的脸,他生的和那人只有四分相似,遗传了他的轮廓,薄唇,英俊又挺拔,不像季,他一点都不像自己的父亲,是个十成十的粗糙高大版本的季月红,导致他从未想过,他可能是沈律明的孩子。
季月红试图过仔仔细细地在沈决面孔上的方寸之地,找到季的痕迹,但那上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他想他的母亲,一定是个出身很好的美人,只有这样的美人,才会给自己孩子这样标致懒散的眼睛,这双眼里没有她的孩子的双目中那种令人怖惧的填不满的欲望,只有万事万物都在他手中的理所当然,笑一笑,全世界都得赏他的光。
一样的父亲,为什么目光会截然不同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是他害了季。
如果他的小孩未投生到他的肚子中,投生到沈律明夫人的肚子里,也应当是这样的吧。
而不是窝缩在自己不足三坪的房间里,弓着背,双手紧捏着那张他不知道从哪里扒下来的照片,贴在胸口,念念有词:“就差一分,一分。”
他记得,正大面试分数出来那天,季一声不吭地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第二天他就骑车出门去打工了,季月红在他离开后,轻手轻脚地来到过这间屋子里,拉开抽屉时,他看见了几张很简单的照片,相片里的男生是一个人,穿着北环高中的校服,有时在公交亭静默地读书,有时在麦当劳与另一个英俊的男生笑着交谈,有时蹲在地上耐心地喂流浪猫,有时放空着看天,每一张都隔得很远,只能隐隐看到男孩柔软的侧脸,还有几张是蓝色的榜单,第一、沈游,第二、喻游心,连着三张年份变幻,可这两个人的位置恒定如常。
他沉默地把抽屉推了回去,当自己从没来过。
今天他见到这个男生了,季月红现,他比相片上看起来还要漂亮,还要善良,但不知为何他有点想哭,因他觉季追逐的或许不是喻游心,而是正常的家庭与出众的天赋,是他触摸不到的品德与柔情,是他从出生起,季月红就没能力给他的东西。故而他嫉妒,由妒生恨,自此生生不息。
差的那一分,是季月红连面试培训的钱都给不起。
他们母子俩都是注定被人嫌弃厌恶的人。
“你和你父亲长得像,也没那么像,所以我现在才认出来。”
“像他可不是件好事。”
“小不像他。”
“他很幸运。”
“你才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