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赫在和李如真就出生在這裡,而他從記事起,門外總是有一雙眼睛,直直地注視著他。
黑白分明的,充滿惡意的,陰鬱而淒冷的眼睛。
那是屬於李成珉真正妻子的眼睛。
李成珉的正妻給他生下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天資聰穎,二兒子和李赫在同歲,憨厚但蠢笨。李赫在和李如真的存在是李氏家族心知肚明的秘密,他們是活在陰影中的一對小怪物,由正妻所生的大兒子被默認為財團未來的繼承人培養。
然而,只有李赫在自己和極少數人知道,他每天都在高強度的學習,時間被各類課程塞滿,接受不同教授的私人指導。每周五固定要去李成珉那兒,向他匯報學習進度並接受考核。如果考核不讓李成珉滿意,他會受到極其嚴厲的體罰——這是十分正統的繼承人培養模式,當時李赫在尚未完全明白這一點,但他完成得很好。
甚至比那個女人的兒子做得還要好。
一個周五,十三歲的李赫在待在書房等待李成珉的考教,但在李成珉來之前,另一批人先到了。
十五歲的李振英帶著李氏旁支的幾個兄弟闖入了父親的書房,驟然得知李赫在兄妹存在的怒火令他敢於冒犯父親的權威。他們包圍了李赫在,用最髒的話語辱罵他,集體動手毆打。
他們有五個人,照理來說李赫在不會有反擊之力,但他就像他們口中說的那樣,是個「下賤的該進地獄的怪物」。他生來聰敏且好戰,用桌上的鋼筆扎穿了一個堂兄的手掌,突破包圍圈跑出書房後又在追逐中把李振英推下了樓梯。
李振英一路翻滾,腦袋和堅硬的階梯碰撞出的陣陣悶響迴蕩在空蕩的一樓大廳,正好被趕來的母親擁進懷裡。
那個女人表情鎮定,只有雙手微微顫抖。她托著兒子鮮血淋漓的臉,仰頭盯著階梯上的李赫在,黑色的眼睛比準備食用死屍的禿鷲更腐朽、更嗜血。
「你媽媽,你,還有你妹妹。」她的話像個詛咒:「都會遭到報應。」
李振英因為這次事故成了植物人,確診後被送出國治療,連帶其弟弟妹妹也一併出國。再兩周,每周五固定送李赫在去李成珉那兒的汽車在行駛前發生爆炸,李赫在當時下車去取遺落的書籍,在車上的是年僅8歲想跟著哥哥出去玩,偷偷上車的李如真。
李如真在爆炸後經過十幾次搶救手術撿回一條命,但脊柱神經受損徹底失去行走能力,她原本就患有綜合型白化病,多次術後感染徹底摧毀了她的免疫系統,這輩子不可能離開醫院生活。李赫在的學習課程暫時中斷,在之後的幾年裡他連續遭遇數次危及生命的「意外」,直到他親生母親在李成珉的別墅里上吊自殺。
母親死後,李成珉的妻子出國,李赫在的生活變得平靜起來。原本中斷的學習課程再度拾起,李成珉公布他為整個財團唯一的繼承人。
這齣血腥的戲劇終於落下帷幕,大約只有死去的人和李成珉知道背後有多少利益博弈。他和親生妹妹的感情糾葛到底是獸性作祟還是所謂「真愛」……
李赫在不在乎。
這份畸戀填進去多少人命,最終只留下他和妹妹兩個怪物,世界上罕見病那麼多種,他們得的偏偏是畏懼強光的白化症,好像從出生起就註定見不得光,只能生活在陰影里。
李赫在對生理意義上的父母感到作嘔。
同樣,李成珉對他們兄妹也沒多少感情。他把李赫在作為繼承人培養是為了滿足親愛的妹妹的願望,今天來看望李如真也是因為兩天後就是妹妹的祭日,而李如真長得又酷似生母。
李赫在想摁一下太陽穴,抬起手才發現手掌被破裂的白瓷瓶劃破,還在滴答淌血。他無動於衷地放下手,垂著眼皮看了還在沉睡的李如真片刻,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離開了病房。
每年生母祭日前後那幾天,李赫在的情緒都會變得糟糕。不管是李成珉的出現,虛弱的李如真,還是腦海里童年那個女人陰魂不散的嘶吼……這一切都讓他焦躁,又因為難得的無能無力而生出暴躁。
油門踩到最大,狂飆期間招惹了好幾輛警車,被追了段路後對方收到指令,接著全市對於他的車牌號放行。
李赫在無所顧忌,車窗放下一半,風聲劇烈割裂耳膜,他的世界在尖銳的呼嘯中沉寂。
跑車衝進車庫,車頭幾乎撞上牆壁,他把車門重重砸上,在短短車庫到別墅二層的一段路就抽掉了兩支煙。手指和嘴唇都沾染濃烈的尼古丁味,李赫在開門,先倒滿一杯伏特加灌完,再攥著酒瓶來到窗台。
歐式的菱頂大窗,窗簾大大拉開,房內沒有開燈,僅有院子中聳立的路燈滲入些微蒙昧的光線。稠密的黑夜被窗框繁複的花紋撕扯成不規則的條形,陰影落在李赫在臉上,像眾多從記憶里爬出來的鬼魂。
他手掌上的血液已經干去,劃痕貫穿整個手背。雲層越加暗沉,不一會兒重重黑雲中閃現道紫色閃電,緊接著雷聲轟隆作響。巨大的雷鳴幾乎讓別墅震顫,天幕活似被捅破一隻眼睛,暴雨傾盆而下。
在路燈的微光、紫色的閃電中,臥室床上的被子動了兩下,有個身影坐了起來。
李赫在毫無所覺,這是他慣常住的房子之一,他早忘了自己的私人領域還有其他活物。長腿搭在窗台邊緣,嘴對著酒瓶大口往下灌伏特加,將近6o度的酒精持續燒灼喉管和大腦神經。棕色的酒液剩下三分之一,李赫在忽然低頭掐著脖頸發出喑啞的嘶吼,隨即在劇烈的嗆咳中起身,揚臂把酒瓶發狠掄上了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