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夏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识字,对于农家女子,尤其是她这样一个买来的童养媳,是逾越,是不安分,甚至可能被视为“心术不正”
的证据。
“你会写字。”
沈砚清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的目光落在林挽夏另一只手里攥着的、撕破的纸页上,上面工整的字迹依稀可辨。“写得很好。”
林挽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纸张飘落在地。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低语:“对、对不起……我不该……我只是……忍不住……爹……爹以前教我的……”
“你爹?”
沈砚清眸光微动。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沈砚清此刻平静的态度给了她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又或许是那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让她崩溃的防线裂开了一道口子,林挽夏抽噎着,破碎的语句混杂着泪水,流淌出来:
“我爹……是镇上的林秀才……娘去得早,他一个人……教我识字,念诗,还有算数……他说,我娘算账厉害……我、我也喜欢那些数字……后来,爹病了,没钱治……走了……叔父说我是女儿家,守不住家……把我……卖了……”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哭泣。三年来,这些往事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回忆。此刻,却在这个她最惧怕、也最看不懂的人面前,猝不及防地倾泻而出。
沈砚清静静地听着,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原来如此。难怪她气质与寻常村姑不同,难怪她手腕上的淤青下,藏着这样一双能写出端正小楷的手,难怪她对数字……那般敏感。
前世的自己,竟对此一无所知。只当她是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童养媳,从未想过,这具瘦弱的身躯里,囚禁着一个本该拥有不同人生的灵魂。
“你爹说,女子识字无用?”
沈砚清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林挽夏从臂弯里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爹……爹是疼我的……他只是……只是觉得,女子终究要嫁人,识字……没什么用场,还怕我……心高了,日子更难过……”
这是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她的父亲,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沈砚清沉默了许久。油灯的火苗在她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然后,她松开了林挽夏的手腕,却转而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
“有用。”
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笃定,“识字,明理,算数,管家,乃至更多……都有用。你爹错了。”
林挽夏怔怔地望着她,忘记了哭泣。有用?这两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火星,猝然落入她早已冰封的心田,虽然微弱,却烫得她灵魂一颤。
沈砚清捡起地上那本《算经》和撕破的纸页,小心地拂去灰尘,将它们和粥碗一起,放在林挽夏的破板床上。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将自己白日练字用的、蘸水即可书写的简易石板和一根细木棍拿了进来。
“从今天起,”
她重新蹲回林挽夏面前,目光与她平视,“晚上若有空,我教你。”
林挽夏彻底呆住了,嘴唇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教她?沈砚清要教她识字?为什么?这比给她布、给她药、为她争名分,更让她无法理解,更让她心慌意乱。
“我……我不……”
她本能地想拒绝,想缩回自己的壳里。未知的善意,比已知的恶意更让人恐惧。
“你想学,不是吗?”
沈砚清打断她,目光落在《算经》上,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偷偷地学,提心吊胆地学,不如光明正大地学。我能教你更多。”
她拿起木棍,在尚有些湿润的石板上,流畅地写下四个字——“天地玄黄”
。
“这是《千字文》的开篇。”
沈砚清将石板转向林挽夏,“今晚,我们先学这几句。你看清楚了。”
她的手指修长,握着木棍的姿势稳定而优雅,写出的笔画虽因工具简陋而略显模糊,但结构、笔锋,依旧清晰可辨。她一边写,一边轻声念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