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真格的时候他说话反而比平时更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了才扔出来。
“王县长,我让你统计的军烈属家里的情况,统计出来了吗?”
王副县长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县府办小伙赶紧翻开磨得起毛的本子。
一路小跑着递上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张小米接过本子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房屋要修缮的八十户,要翻盖的五十户,该送养老院却没送去的二十户。
里面好几户是老两口互相照顾,连个能跑腿的子女都没有,病了只能硬扛,喝口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烧。
王副县长站在旁边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这些数字他早就知道,可以前县里没钱,知道也白搭,只能假装没看见。
每次下乡走访路过那些破房子,他都绕着走
不是怕看,是看了却拿不出办法,那种滋味比不看还难受。
张小米把本子合上,目光越过王副县长,直直地盯着那个年轻小伙。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当县长这几个月,没人见过他这么严厉。
不是拍桌子骂人的那种严厉,是那种“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的平静,比火更让人不敢打马虎眼。
“你现在,马上,起草一个申请,我来签字。”
“最迟不要过明天晚上,我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得到落实。”
“八十户修缮、五十户翻盖、二十户入院,每一户都要落实到人头。”
“钱从我的专项资金里出,不许拖,不许省,不许拿劣质材料糊弄。”
这回王副县长答得特别爽快,连那句口头禅“我再回去研究一下”
都没说。
他见过张小米为修路的事拍桌子,那底下压着的是算计和策略。
跟上级周旋、跟施工队博弈、跟各方利益拉扯。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那么多门道,只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急切。
像是人出门远行之前,要把家里最放心不下的事全都安顿好。
烦心事之外,还真有好事找上门。
张小米刚回到办公室坐下,茶缸子端起来还没喝两口。
政府办主任朱思雨就快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走廊地上笃笃笃响了一路,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张小米示意他坐下来慢慢说,还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朱思雨坐在沙上,只敢搭半拉屁股,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他跟张小米不算熟,只知道这位县长办事利索、花钱大方、脾气摸不透,每次来汇报工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张县长,上回生枪战的翠石村,您还记得吧?”
张小米点了点头。
那个村口有道寸草不生的断崖、村里人用翡翠原石砌墙的村子,他怎么能忘。
那天夜里崖壁上攀爬的八道黑影,他这辈子都记着,闭着眼都能画出那条断崖的轮廓。
“那个村子的村长叫岩松,他有个哥哥叫岩柏。”
“您上回在那边跟村里人说,有好料子给您留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