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张小米本就心里压着事,整日焦头烂额。
好在石头城本地日常政务他不用多费心,底下几位副县长个个踏实能干。
王副县长管修路,刘副县长盯着厂房建设,朱局长把财政账目盘得明明白白。
全县上下拧成一股劲,所有重心全砸在县城建设上,内部推进顺风顺水。
工地上热火朝天,喷雾器厂的设备已经调试完毕准备试生产。
主干道修了七成,拖拉机厂的选址也定了下来。一切都比他预想的快。
真正让他愁的,是来自上头的压力。
年初那会儿,石头城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谁都不愿接手这个包袱。
县里穷得连工资都不出来的时候,省里市里没有一个部门主动来问过一句。
短短三个半月过去,上级已经派下来三四波检查组。
前几次全靠城外主干道还没修好,施工队伍直接把检查组拦在半路。
路不通,车子进不来,检查组总不能徒步翻山越岭走几十里山路来视察,只好打道回府。
可这条公路顶多再一个多月就能全线通车,到时候再也没有借口搪塞,该面对的核查、盘问,一桩都躲不开。
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
眼下石头城公家账户里稳稳躺着近两千万现款。
放在1983年,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相邻地区的领导两眼放光。
消息传出去,相邻两个省份都托了中间人找上门,话里话外都想劝他松口,重新调整地界,把石头城划归他们省管辖。
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客气,递的烟一包比一包贵,但话里的意思都一样。
这棵摇钱树,我们帮你照看。
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张小米反倒格外贪恋现在这种没人过度插手的局面。
倒不是他天性不服管束、想自己说了算。
而是眼下在建的几座工厂、全线铺开的修路工程,一旦上头层层插手、来回扯皮卡审批,工期至少要拖慢大半。
光是一个厂房用地的审批,在别处就能走上三个月。
立项、环评、土地划拨、建设许可,每一个章都要跑断腿。
如今在石头城,少了层层文书拉扯、各方推诿,工地日夜赶工,所有项目推进度快得惊人。
他有时候站在山腰上往下看,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厂房骨架像春天抽条的树枝,几天不见就长高一截。
张小米正拿着电话跟老吴头闲聊,脑子里还在转着赵书记的事,听筒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吱呀的开门动静。
是老式的木门,合页上锈了,每次推开都带着一声悠长的呻吟。
接着是脚步声和脱外套的窸窣声。
听声响是赵书记回来了,老吴头当即把电话递到他手里,隐约听见老吴头在旁边说了句“是小米,你快接”
。
赵书记接过听筒,声音里裹着一层压不住的疲惫,缓缓开口。
那种疲惫不是熬夜没睡好的那种,是压了很久的某种东西终于要从心底浮上来之前,最后的那点克制。
“小米,石头城现在局面怎么样?”
“赵叔,县里一切都稳当。”
“城外主干道再有一个月就能全线贯通,工程兵那边说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至少十天。”
“等路修通,大型工程机械就能直接开进县城,已经定下来的小型水电站也能全面开工动工。”
“勘测队已经进场了,坝址选在二号点位。”
张小米捡着县里几项重点基建,简单跟他细细说了一遍。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踏实的,像在跟一个远行的长辈汇报家里的收成。
等他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