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思雨也没推辞。
张小米当上县长这段时间,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是个有钱的主,而且不是那种抠抠搜搜的有钱人。
如果放在最初那会儿,朱思雨还要推让一番,现在不会了。
因为张县长连自己每个月的工资都不要,开支直接交给教育局,说给县里那些中午回不了家吃饭的孩子加个餐。
这事在县政府大院里传开之后,所有人都觉得——这人跟别的县长不一样,他是真的不在乎钱。
等张小米坐着刘能的马车来到翠石村村长岩松他哥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山里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山脊上,把断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满了村口那条土路。
马蹄子在碎石路上嗒嗒地敲着,车轱辘吱扭吱扭地响,车厢里晃悠悠的,像坐在摇篮里。
岩松的大哥岩柏,还有他两个儿子,全都在院门口等着。
远远看见马车过来,岩柏的小儿子先跑了两步迎上去,跑到马车跟前又不好意思地停住了,挠了挠后脑勺。
岩柏本人站在门框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石粉。
那是常年解石磨玉的人才有的痕迹,肥皂搓多少遍也洗不干净。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岩松把院门关上,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小院不大,青石板地扫得干干净净,院角堆着几块解废了的毛料,被日头晒得灰扑扑的。
上面还趴着一只打盹的大黄猫,听见动静只是掀了掀眼皮又继续睡。
岩柏把一张旧毡布铺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毡布上满是细小的玉石碎屑和铅笔画的记号,洗了无数次也洗不干净。
有些地方的记号叠了一层又一层,都是这些年画过的镯位线。
他从屋里抱出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毡布上,解开布包的动作很慢,像掀开一层纱。
一块油润通透的半明料稳稳摆在毡布上头,沉甸甸地压手。
皮壳已经扒掉了大半,露出的玉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荧光。
那种绿色浓郁得像山雨过后深潭里倒映的树影,沉敛、饱满,不飘不浮,从表面一直沉到玉肉的骨子里去。
“张县长,这块料是我们爷仨刚开出来的,整整十九斤。”
“扒掉薄皮全是完整冰种帝王绿,从头到尾没一条贯穿裂,稳稳妥妥能画出六个圆条镯位。”
岩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他没有太大关系的事。
但他那两只粗糙的手一直在料子边缘轻轻摩挲着,指腹一遍一遍地划过玉面,舍不得放开。
那种抚摸不是占有,是一个手艺人对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块的好料子最深的珍惜。
张小米伸手抚过玉面。
指尖触上去的第一感觉是凉的,带着山石深处那种浸透了岁月的凉意,像是把手伸进了山泉里。
他接过岩柏递来的手电筒,光柱往玉面上一贴,浓郁沉敛的翠色顺着冰透的玉肉漫开。
没有灰调,没有杂斑,没有一丝棉絮,整块料子在光下像一汪被凝固住的春水,胶润荧光铺满整个切面。
跟随而来的县二轻局那位老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干了大半辈子的玉石鉴定,经手过无数边境料,这种级别的料子只在省里开会时听人讲起过,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老头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都快碰到玉面了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自己的手太糙蹭坏了料子。
岩松在旁边搓了搓手,看了他大哥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张县长,我哥说这块料子给两万块钱就可以了。”
“您也是咱们县的恩人,修路、建厂、给孩子们加餐,我们都记在心里。”
“我们不跟您多要。”
张小米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转头看向那位老师傅。
他不想无缘无故的欠下人情,特别是这种和对方不太熟悉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