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电话那头,赵书记的呼吸平稳又缓慢,跟他深夜坐在藤椅上慢慢摇着一样。
他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好多画面——赵书记那间破办公室,他坐在那把吱嘎响的木椅上,一坐就是几十年。
他把伤残老兵和烈士遗属一个一个接来安置,每到过年挨家挨户送米送面。
那些老人拉着他的手叫“赵团长”
,他每次都纠正说“叫老赵就行”
。
还有市政府那条走廊,他走了无数遍,每回都是替别人讨公道。
唯独那一次,他淡淡地说“那我就去省里报到”
,市长脸都绿了。
这人一辈子都在往后退。
退掉省里的位子,退掉地委的安排,退到石头城这个穷得掉渣的边境小县,守着一群没处去的人。
现在他终于要往前走了,却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守住石头城刚冒头的这点希望。
“赵叔,”
张小米终于开口,声音有点紧,“省里那边,您多保重。”
“有什么需要县里配合的,您随时打电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赵书记轻轻的一声笑,很淡,可张小米听得出,那是真乐了。
“你这小子,当了几天县长,倒学会跟我客气了。”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把路修好,把厂建好,就是对我最大的保重。”
挂了电话,张小米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久。
窗外山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桌上文件哗啦啦翻了几页,他也懒得去按。
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笔帽都没拧,笔尖上凝着一小滴墨水,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他想起在北京他家的小吃部,赵书记邀请他来石头城当县长的那一天。
赵书记端着一缸子凉透的茶,指着那本厚册子说“锅里没米养不起啊”
,手指都在抖。
想起老崔头拍着桌子学副市长那副轻蔑样儿。
想起大妮二妮姐妹俩在饭桌上认真地说“出了岔子往赵书记身上推就行”
。
才三个多月,却跟过了半辈子似的。
临回北京之前,张小米把石头城全境又走了一遍。
下面各个公社的学校和卫生院,他一个都没落下。
有些教学点藏在山坳里,得翻两道岭才到,他照样拄着棍子爬上去,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秘书跟在后面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他倒是大气不喘。
这几个月在工地上来回跑,腿脚比刚来的时候利索多了。
这些地方都按他的要求翻了新。
教室窗户换上了新玻璃,亮堂堂的,不再用塑料布糊着挡风,孩子们写字的时候不用再眯着眼睛凑到纸上了。
卫生院药架子上也不再空荡荡的,碘酒、酒精、纱布、退烧药,常规药总算备齐了,至少老百姓有个头疼脑热不用再硬扛。
就剩烈士陵园那边还在收尾,工人们正重新描红碑文,把风雨磨淡的名字一笔一画填回去。
有个老石匠蹲在碑前描了整整一个下午,描完最后一个名字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扶着碑站了好一会儿。
在陵园门口,张小米对着王副县长交代,声音不高,语气却比平时沉了几分。
王副县长跟他好几个月了,早就能分清张县长啥时候是在闲聊、啥时候是动了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