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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第345天 无忌1(第1页)

2o26年o6月5日,农历四月二十,宜:嫁娶、祭祀、开光、祈福、求嗣,忌:无。

我叫陈默,中国社会科学院民俗学研究所研究员,今年四十七岁。如果你在学术数据库里搜我的名字,会看到一堆关于中国民间禁忌体系的论文,其中被引用最多的是那篇《试论禁忌的功利主义起源》。在那篇论文里,我试图论证一个观点:所有民间禁忌,归根结底都是古代先民在特定生存环境下总结出的经验法则,它们或许披着迷信的外衣,内核却是朴素的经验主义。比如“正月不剃头”

不是因为剃了头会死舅舅,而是因为正月天气尚寒,剃头容易着凉;“夜晚不照镜子”

也不是因为镜子里会钻出什么东西,而是因为古人用的铜镜反射率低,昏暗光线下容易产生视觉误差导致摔跤。

我在课堂上讲过这些,在讲座上说过这些,在电视节目里也聊过这些。学生们叫我“陈破妄”

,说我专门破除迷信。我也乐于接受这个称号,毕竟在我看来,所谓禁忌不过是一套被误读的生存手册罢了。这个观点让我拿了三个国家级课题,出版了两本畅销书,还上了两回《百家讲坛》。我的微博有一百二十万粉丝,简介写着:用理性照亮传统。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两周前,我去了那个村子。

那个村子叫苍石村,在西南山区,从省城开车进去要七个多小时,最后四十公里是只有一车宽的盘山路,一边是风化严重的岩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我之所以要去那里,是因为有同行告诉我,这个村子还保留着一套完整的“禁忌经”

——一种口传的民间禁忌歌谣,据说有七十二句,几乎涵盖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完整的口述文本在当下已经极为罕见,如果我能够采集到并加以分析,我的新书《禁忌的逻辑》就有了最核心的案例支撑。

村里留守的年轻人不多,大多数中青年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接待我的是村长赵德茂,一个六十多岁但看起来像八十岁的干瘦老头,皮肤被山里的太阳晒成了深棕色,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不会说普通话,好在我的方言听力还不错,连蒙带猜能听懂七八成。

赵德茂很热情,用家里仅有的腊肉和土酒招待我。酒过三巡,我提出想听人唱“禁忌经”

,老赵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陈老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真的要听?”

我以为他担心报酬,连忙说会有误工补贴。老赵摇了摇头,说不是钱的事。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去找阿婆,村子里只有她还记得全本。今天太晚了,山路不好走。”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赵家的木楼上,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泼过,没有一丝光。老赵家的狗整夜没叫过一声,我后来想,这大概是我应该注意到的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村子里那么多狗,一晚上没叫过一声,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但那天我只是觉得山里空气真好,一夜无梦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老赵带我去找阿婆。阿婆姓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住的地方比老赵家还要往里走,在一条岔路的尽头,三间夯土房歪歪斜斜地挨在一起,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阿婆本人看起来比她的房子还要老,腰弯得快要对折,走路拄着一根竹竿,眼皮耷拉着,我以为她眼睛不好使,但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道光,像深井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气氛有些尴尬。然后她用方言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老赵也没给我翻译,只是脸色变了一下,摆了摆手,说了句本地话,大意是“没事的,他是做学问的”

阿婆没有再说什么,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开始唱。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老,但唱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风穿过干枯的玉米地,沙沙的,断断续续的,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打开了录音笔,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阿婆唱得很慢,每唱一句我都能大致记下内容。开始几句都是些常见的禁忌,我听了甚至有些失望——“正月不理,二月不搬家,三月不娶亲,四月不种瓜”

,这些我在各地的民间歌谣里都见过类似的版本,无非是些季节性生产生活禁忌,没什么新鲜的。

但唱到大约第十五句的时候,内容开始变了。

我凭着记忆把当时记下的内容复述出来,阿婆的原话是方言,但大意是这样的:“申时莫梳头,梳头见白头。白头不是头,是那东西上了楼。”

接下来是:“未时莫照镜,照镜见双影。双影不是影,是那东西要你命。”

我当时只觉得这几句押韵押得不错,甚至还在心里评价了一句,说这个版本比我在湘西听到的“酉时莫临窗,临窗心慌”

更有文学性。我继续记着,阿婆越唱越快,我的笔几乎跟不上。

“子时莫开门,开门不见人。不见人是鬼,见了鬼断魂。”

——这是老生常谈,子时鬼气最重嘛,我在论文里早就分析过,这是因为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刻,人在这个时间点出门容易受寒,所谓的“见鬼”

不过是低体温症导致的幻觉。

“丑时莫饮茶,饮茶见爪牙。爪牙墙上走,专门抓娃娃。”

——这个稍微新鲜一些,但我快在脑中做了归类,应该是针对儿童的禁忌,类似于“晚上不要喝茶会尿床”

这类说法的变形。

我一边记一边做标注,全然没有注意到老赵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也没有注意到阿婆唱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用气声念咒,而我手边的录音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显示电量为零。我明明记得出门前充了百分之八十的电。

等我终于抬头的时候,才现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院子里了。阿婆唱完了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赶紧过去扶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她说的那句方言我这次听懂了,因为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我脑子里钉。

“你不该来的。那些东西不是人编的,是人用命填出来的。”

我扶阿婆回屋躺下,出来的时候老赵正站在院子里抽烟,脚下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他看到我,把烟掐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老师,记完了?”

我说记完了,又问了一句阿婆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老赵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阿婆今年九十七了,她十四岁那年,这村子生过一件事。从那以后,她就疯了。不是全疯,是半疯。一半的时候跟我们一样,另一半的时候,她说的话没人敢听。”

我问是什么事。

老赵说:“你要真想知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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