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耀齐那“古有程咬金,今有云状元”
,凭的不过全是运气这话,说得可喂刻薄至极,满是羞辱之意。沈怀仁又气又窘,手下当众说出这般浑话,让他脸上无光。碍于情面,他连忙打圆场:“这小子喝多了,满口胡言乱语,云老弟切莫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他回身便朝吴耀齐挥了一掌,厉声呵斥:“平日里便劝你少饮酒,你还满心怨言!你看看自己,每次醉酒就胡言乱语,口无遮拦,说出的话不堪入耳!还不快向云大人赔罪!”
吴耀齐满心不服,梗着脖子犟嘴:“我说的本就是实话,一个寒门子弟,一招打鸟的玩法而已,却因此得了泼天的富贵,凭得不是运气好,还能是什么?”
“运气?再好的运气,也得有真本事支撑。”
沈怀仁面色一沉,“这么多年,科考大门从未对你关闭,你怎不去考个秀才出来?再说当初围剿贼人,我们三人追出数里都未能将人拿下,若非云老弟出手,那贼人岂能轻易伏法?”
沈怀仁可不比吴耀齐,是个知轻重的,避重就轻的没有提宫宴上的事。
马进强在旁冷眼旁观,无奈开口:“头儿,你还不了解他的性子?对谁都不服气,旁人立功了,全归为运气,旁人的升迁都视作攀附所得,从不愿反省自身,不想想,自己如今的位置,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沈怀仁态度坚决:“他平日在衙署也好,在外面也罢,行事如何我不多管,但今日言语冒犯了我的朋友,必须认真致歉。”
马进强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劝不动,转而看向云新阳,语气恳切:“云兄弟,你与头儿相交时日不算久,不清楚他的脾性,他是真心把你当朋友,今日在场之人,除去吴耀齐,皆是本心相待。吴耀齐的话绝不会外传,事后更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不良的影响,还望你帮忙劝劝头儿,别再深究下去。这吴耀齐心胸狭隘,又有根基,万一怀恨在心暗中告黑状,反倒会拖累头儿吃亏。”
马进强这番话说出来,叫人听着心里很是别扭,仿佛今日云新阳若是不肯出言劝解沈怀仁,便成了他全然不在意这份相交情谊一样,成了有错者。
他话音未落,娄泽成已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快:“我们之所以愿意赴约相伴而来,皆是笃定沈大人真心将我家夫子视作友人。只是我心中实在不解,诸位今日为何要将这般出言无状之人一同带来?”
毕守成立刻应声附和:“成之说的半点不错。我念着往日情分,不仅欣然赴宴,还特意从中奔走邀约云大人。可诸位身为常年习武之人,上来就拉着一介文官比拼骑射。”
“先前我只当是好友间消遣玩乐,还在一旁真心喝彩,谁料你们随行之人竟然当众难,出言羞辱云大人。到这时我才恍然,你们今日邀约,恐怕别有用心。”
“可笑之处在于,犯错冒犯的是你们带来的人,到头来反倒要云大人宽宏大量不予计较不说,甚至还得主动劝慰沈大人,不必为此与他人置气、免得日后惹祸上身。合着所有委屈都该由我们咽下,这般算计,算盘珠子都崩到别人脸上了,自己就不觉得太过分。”
徐遇生语气冷冷的说:“若非当初听信伯阳兄所言,知晓诸位是专程答谢当日云大人出手相助之恩,我们断然不会前来相陪,更不会掏心掏肺将诸位视作知己,一同切磋玩乐。这般等同于恩将仇报的‘答谢’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闻所未闻。”
几人并非刻意揪着一句话咄咄逼人。此番几位文人结伴出门赴约,对方皆是身怀武艺的刑部差人,倘若当场动起手来,他们落于下风,无力为自己讨公道也就罢了;可如今友人遭人言语折辱,若是就此沉默退让,丢的可是一众读书人的体面。更何况吴耀齐那句全凭运气的嘲讽,全然否定了云新阳寒窗苦读、入仕履职、至今所有功绩与才干。等于从根上推翻了他立身之本,几人自然要同仇敌忾,出言反驳。
马进强被众人一番话说得满脸愧色,当即起身拱手致歉:“实在对不住诸位,是我思虑不周,说话欠缺考量。方才只一心顾虑吴耀齐背后有人撑腰,担心沈大哥与他起冲突,往后在职场上吃亏,故而言语太过自私偏颇,是我的不是。”
“今日我与沈大哥诚心设宴,本是专程答谢云大人,吴耀齐我们原本并未打算带来,是他听闻此番宴席,执意凑过来跟着同行。”
云新阳静静听完双方争执,看向马进强,从容开口:“你去问问吴兄弟,方才那番话究竟是何用意。我状元之位乃是圣上钦点,现任官职由陛下亲授,御前经筵讲学,次次都能得皇上赞许认可。他这般全盘否定我的才干,难不成是暗指圣上识人不清、眼光浅薄?”
他没有追究针对马进强与沈怀仁,径直将矛头对准出言不逊的吴耀齐,更是巧妙的把对方针对自己的诋毁,上升至非议帝王的层面,一旦深究,吴耀齐绝对难以承担这份罪责。
马进强虽是粗人,却也一点不愚钝,瞬间领会云新阳话里的提点,连忙应声:“我这就去问他!”
此刻屋外,吴耀齐自持身后有靠山,笃定沈怀仁没法重罚自己,任凭劝说,始终油盐不进,半点不肯认错,沈怀仁正为此一筹莫展。
马进强快步出门,面色铁青,将云新阳方才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一遍,并厉声质问道:“是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随口非议圣上?难不成你舅舅平日里便是这般背地里诋毁君王的?”
“你自己想寻死,可别拉着我们所有人陪你丢官掉脑袋!”
说罢他转头望向沈怀仁,沉声道,“看来往后我们实在不能碍于他舅舅的情面,继续与他搭档共事。以他这心性,还有他的亲属们,个个都敢妄议君上,日后指不定会闯出何等滔天大祸,到时候可不止是分功吃亏这般简单,怕是我们所有人都要被牵连革职,甚至招来杀身之祸。不如今日回去便向上官禀明,拆分差事,不再与他同行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