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贞倚仗功劳,骄横跋扈,上奏表以及给杜让能写信,言辞都很傲慢无礼。皇帝大怒,想要讨伐他。李茂贞又上奏表,大意是说:“陛下贵为天子,却不能庇护自己的舅舅一人;尊贵到统治天下,却不能诛杀杨复恭这个小人。”
又说:“现在朝廷只看势力强弱,不评判是非对错。”
还说:“对衰弱的人就施加法令,对强盛的人就施加恩惠;衡量事物斤斤计较,看待别人只看权势。”
又说:“军心容易变化,战马难以控制,我只担心京城附近的百姓,会因此遭受灾祸,不知道陛下流离迁徙,以后要到哪里去!”
皇帝更加愤怒,决心讨伐李茂贞,命令杜让能专门掌管这件事。杜让能劝谏说:“陛下刚登上皇位,国家的局势还没有安定,李茂贞就在京城附近,我认为不应该和他结仇。万一讨伐失败,后悔就来不及了。”
皇帝说:“王室的地位一天比一天卑微,号令都传不出京城,这是有志之士悲愤痛心的时候。治病如果不吃到让人头晕目眩的药,病就不会痊愈。我不能甘心做一个懦弱的君主,默默无闻地过日子,坐视王室衰败。你只管为我调集兵马粮草,我亲自委派亲王统率军队,成败都不责怪你!”
杜让能说:“陛下一定要讨伐李茂贞的话,那么朝廷内外的大臣应该共同齐心协力来完成陛下的心愿,不应该只把这件事交给我一个人。”
皇帝说:“你位居宰相之首,和我同甘共苦,不应该逃避事情!”
杜让能哭着说:“我怎么敢逃避事情呢!况且陛下想要做的事,是宪宗皇帝的志向;只是现在形势不允许,条件也不具备啊。我只怕将来我白白遭受晁错那样的诛杀,却不能平息像七国之乱那样的灾祸。我怎敢不接受诏令,愿以死相报!”
皇帝于是命令杜让能留在中书省,筹划调度军务,一个多月都没有回家。崔昭纬暗中勾结邠州、岐州的势力,做他们的耳目,杜让能早上说一句话,邠州、岐州的节度使晚上就一定会知道。李茂贞派他的党羽纠集几百上千个市民,拦住观军容使西门君遂的马上诉说:“岐州节度使没有罪,不应该讨伐他,让百姓遭受苦难。”
西门君遂说:“这是宰相的事,不是我能管的。”
市民们又拦住崔昭纬、郑延昌的轿子上诉说,两位宰相说:“这件事皇上专门委托杜太尉处理,我们事先不知道。”
市民们于是趁机作乱,投掷瓦块石头,两位宰相从轿子里下来,逃到百姓家里躲藏,才得以幸免,朝服和官印都丢失了。皇帝下令逮捕带头闹事的人并处死,讨伐李茂贞的决心更加坚定。京城的百姓有的逃到山谷里躲藏,严厉的刑法也不能禁止。八月,朝廷任命嗣覃王李嗣周为京西招讨使,神策大将军李鐬为副招讨使。
丙辰日,杨行密派遣田頵率领两万宣州军队攻打歙州;歙州刺史裴枢据城坚守,田頵攻打了很久都没有攻克。当时各个担任刺史的将领大多贪婪残暴,只有池州团练使陶雅为人宽厚,深得民心。歙州人说:“如果能让陶雅来做刺史,我们就愿意投降听命。”
杨行密当即任命陶雅为歙州刺史,歙州人打开城门接纳了他。陶雅用完备的礼节拜见裴枢,送他返回朝廷。裴枢是裴遵庆的曾孙。
朱全忠命令庞师古转移军队攻打兖州,和朱瑾交战,多次打败朱瑾。
九月丁卯日,朝廷任命钱镠为镇海节度使。
李存孝在夜里袭击李存信的军营,俘虏了奉诚军使孙考老。李克用亲自率领军队攻打邢州,挖掘壕沟、修筑营垒,把邢州包围起来。李存孝时常出兵突击,使得壕沟营垒一直无法修成。河东牙将袁奉韬暗中派人对李存孝说:“大王只等壕沟营垒修成,就会返回晋阳。尚书您所忌惮的,只有大王一人而已,其他将领都不是您的对手。大王如果返回晋阳,这近在咫尺的壕沟营垒,怎么能阻挡住尚书您的锋芒呢!”
李存孝认为他说得对,就按兵不动。过了十天,壕沟营垒全部修成,就连飞鸟走兽都难以越过,李存孝从此陷入了绝境。汴州将领邓季筠跟随李克用攻打邢州,趁机率领轻骑兵逃回汴州。朱全忠非常高兴,让他统领自己的亲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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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亥日,覃王李嗣周率领三万禁军,护送凤翔节度使徐彦若前往镇所赴任,军队驻扎在兴平。李茂贞、王行瑜联合率领将近六万军队,驻扎在盩厔抵御禁军。禁军士兵都是刚招募来的市井少年,而李茂贞、王行瑜所率领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边防士兵。壬午日,李茂贞等人进军逼近兴平,禁军士兵都望风溃散逃走。李茂贞等人乘胜进攻三桥,京城上下大为震动,士人百姓四处奔逃。市民们又聚集在皇宫门前,请求诛杀首先提议用兵的人。崔昭纬心里想要陷害太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让能,就暗中给李茂贞写信说:“出兵讨伐您,不是皇上的意思,都是杜太尉一个人的主意。”
甲申日,李茂贞在临皋驿列阵,上奏表列举杜让能的罪状,请求处死他。杜让能对皇帝说:“我本来就事先说过讨伐李茂贞会有灾祸,请皇上用我的性命来化解这场危机吧。”
皇帝忍不住流下眼泪,说:“我和你永别了!”
当天,朝廷将杜让能贬为梧州刺史,诏书的大意是说:“舍弃卿士的良策,酿成藩镇的深仇,在商议军国大事的时候,固执己见,一意孤行。”
又把观军容使西门君遂流放到儋州,内枢密使李周潼流放到崖州,段诩流放到欢州。乙酉日,皇帝驾临安福门,下令斩杀西门君遂、李周潼、段诩,又将杜让能贬为雷州司户。皇帝派遣使者对李茂贞说:“蛊惑我出兵的,是这三个人,不是杜让能的罪过。”
任命内侍骆全瓘、刘景宣为左右军中尉。
壬辰日,朝廷任命东都留守韦昭度为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崔胤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崔胤是崔慎由的儿子,外表宽厚大度,内心却狡诈阴险,和崔昭纬勾结很深,所以能够当上宰相。崔胤的叔父崔安潜对亲信说:“我们父兄辈辛辛苦苦建立起的门户,终究要毁在这个‘缁郎’手里啊!”
缁郎是崔胤的小名。
李茂贞率领军队不肯撤退,请求处死杜让能之后才返回镇所,崔昭纬又趁机排挤杜让能。冬季十月,皇帝赐杜让能和他的弟弟户部侍郎杜弘徽自尽。又下诏布告朝廷内外,说:“杜让能举荐邪恶的人,贬黜正直的人,爱憎全凭一时的心意;他徇私枉法,卖官鬻爵,聚敛的财物多达上万。”
从此以后,朝廷的一举一动都要禀报邠州、岐州的节度使,宦官和朝官往往依附这两个藩镇来谋求恩赏。有两个人叫崔鋋、王超,是这两个藩镇的判官,凡是皇帝对事情有什么决断,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就去告诉崔鋋、王超,这两个人就教唆李茂贞、王行瑜上奏表议论此事。朝廷对事情稍有迟疑,他们的言辞就已经变得傲慢无礼了。朝廷又下诏任命李茂贞为凤翔节度使兼山南西道节度使、守中书令,于是李茂贞占据了凤翔、兴元、洋州、陇州、秦州等十五个州的土地。任命徐彦若为御史大夫。
戊戌日,朝廷任命泉州刺史王潮为福建观察使。
舒州刺史倪章放弃城池逃走,杨行密任命李神福为舒州刺史。
邠宁节度使、守侍中兼中书令王行瑜请求担任尚书令。韦昭度秘密上奏说:“太宗皇帝曾经担任尚书令,执掌朝政,后来登上了皇位,从此这个职位就不再授予臣子。只有郭子仪凭借天大的功劳被任命为尚书令,却终身推辞不接受。王行瑜怎么能轻易地谋求这个职位呢!”
十一月,朝廷任命王行瑜为太师,赐给他“尚父”
的称号,还赐给他铁券。
十二月,朱全忠请求把盐铁转运使的官署迁到汴州,以便供应军需。崔昭纬因为朱全忠刚刚打败了徐州、郓州的军队,兵力倍增,如果再让他兼管盐铁事务,就再也无法控制他了,于是就劝说皇帝下诏书开导晓谕朱全忠,拒绝了他的请求。
汴州将领葛从周攻打齐州刺史朱威,朱瑄、朱瑾率领军队援救朱威。
起初,武安节度使周岳杀死闵勖,占据了潭州。邵州刺史邓处讷听说后,为闵勖痛哭。将领们前来吊唁,邓处讷说:“我和你们都蒙受了闵仆射的大恩,现在周岳无缘无故地杀死了他,我想和你们竭尽一州的兵力,为闵仆射报仇,你们觉得可以吗?”
将领们都说:“好!”
于是邓处讷整顿训练士兵,磨砺兵器,过了八年,才联合朗州刺史雷满一起攻打潭州,攻克了潭州,斩杀了周岳,自称留后。
乾宁元年甲寅年(公元894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初一,皇帝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乾宁。李茂贞入朝觐见,大规模地陈列军队自卫,几天后返回镇所。
朝廷任命李匡筹为卢龙节度使。
二月,朱全忠亲自率领军队攻打朱瑄,军队驻扎在鱼山。朱瑄和朱瑾联合率领军队进攻朱全忠,兖州、郓州的军队大败,战死的有一万多人。
朝廷任命右散骑常侍郑綮为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綮喜欢说诙谐的话,经常写歇后诗来讥讽时事。皇帝认为他有真才实学,亲手在官员名册上批注,任命他为宰相,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大为震惊。中书省的官吏前去通知郑綮,郑綮笑着说:“你们大错特错了,就算天下再没有人,也轮不到我郑綮做宰相啊!”
官吏说:“这是皇上的特意旨意。”
郑綮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话了!”
不久祝贺的客人来了,郑綮抓着头皮说:“写歇后诗的郑五当了宰相,天下的时事就可想而知了!”
他多次推辞都没有获准,于是只好到任处理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