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春是在陈默消失整整四天之后找上门来的。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陈默刚从特高课回来,回到租界自己那栋小洋楼,在弄堂口就看见了她。她打着一把藏青色的油纸伞,穿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站在门洞里,像一棵被雨淋湿了的树。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你怎么来了?”
陈默的语气尽量保持平淡。
“我怎么来了?”
林曼春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委屈,“陈默,你四天没来找我,电话打不通,信也不回。我去你单位问,说你出差了。你去哪出差了?什么差出得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屋里很暗,他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两尊不会动的浮雕。
林曼春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手里的伞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她的目光追着陈默的身影,从门口到厨房,从厨房到窗边,像一只不肯放过猎物的猫头鹰。
“你到底在躲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一根,“陈默,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默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把水杯递给她。林曼春没有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有质问,有委屈,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恐惧。那种恐惧他见过,在战场上,在临死前的士兵眼睛里。人只有在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即将失去的时候,才会有那种眼神。
“没有。”
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工作忙。”
“什么工作能忙到四天连个电话都打不了?”
林曼春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陈默,你看着我。”
他没动,她就抓住了他的手,逼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台灯昏黄的光里撞在一起。
陈默看着林曼春的脸。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嘴唇有些干裂。这四天她大概也没怎么睡好觉。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担心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不管哪种原因,他都必须在接下来的三秒钟内给她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暂时安静下来、不再追问下去的答案。
“我在执行任务。”
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组织上的任务。不能跟你说。”
林曼春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什么任务?”
“我不能说。”
“那我问你,”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跟女人有没有关系?”
陈默看着她,想起了沈念棠——那个在居留民团酒会上拦下他的女人,那个穿着深绿色旗袍、目光像刀片一样锋利的女人。他想起了山本说过的话:“这个女人眼睛很毒,被她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跑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