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沿着胡同再走个百十来步,丁字路口边上,就是整条胡同人人都熟的国营早点铺。
早点铺没有正经的砖瓦房,只搭了一层斜斜的石棉瓦顶棚,既能挡住正午毒辣的太阳,遇到小雨也能稍微遮一遮,
棚子底下,一张宽大的实木案板被几十年日复一日泼洒的油浸得亮,油垢一层叠着一层,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
案板旁边支着一口大号黑铁锅,架在土砌的灶台上,炉膛里的柴火一直烧着,锅里的植物油翻滚不停,从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一直热着。
炸油条的老王师傅在这里摆摊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了,街坊四邻差不多全都认识他。
老王师傅手上的手艺是早年跟着老师傅学的,和面、醒面、抻条,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下到滚油里的面坯不会塌,
也不会炸得干硬苦,捞出来的油条金黄金黄,外皮酥脆,掰开之后里面是细密暄软的气孔,香气能飘出去半条胡同。
每天天刚蒙蒙亮,早点铺跟前就会排起一条不算短的队伍。
赶早去工厂上班的工人,背着布书包上学的半大孩子,早起买菜回家的大娘,全都愿意绕几步路,到这儿买上两根热乎油条。
热油在锅里持续出滋滋啦啦的声响,细长的竹筷子不停搅动锅里浮浮沉沉的油条,一阵阵诱人的油香随风散开。
阎解放熟门熟路走到队伍的末尾站定,安静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老王师傅手里的长竹筷子一刻不停,时不时把炸好的油条捞出来,架在铁丝编成的沥油架子上,让多余的油顺着缝隙滴回锅里。他随意抬眼扫了一眼排队的人群,一下子就看见了阎解放。
老王师傅立刻扬着嗓子热情打起招呼,声音压过了油锅滋滋的响动。
“哦,解放,哎呦,这不是解放吗,你这回来了?”
阎解放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一点刚才闹了笑话没散尽的尴尬,扬声应了一句。
“对对对,回来了。”
“可有日子没瞧见你人影了,上哪儿忙活去了?”
老王师傅一边用筷子翻搅着锅里新下的面坯,一边随口搭话。
“哎,别提了,刚才去打酱油,闹了个大笑话,咱们这边打酱油限购登记早就取消了,我一点都不知道。”
老王师傅听见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早点铺边上格外响亮。
“可不是取消了,早就取消了。这一年多,上头出台了好些跟老百姓过日子息息相关的政策呢。”
排队的几个街坊听见两个人的对话,一下子来了兴致,纷纷侧过头,凑过来搭话唠嗑。
老王师傅腾出一点空,一边把炸透的油条捞出来沥油,一边慢悠悠地跟大伙念叨起这一年多城里的变化。
“从六三年三月份最先放开的就是散装酱油和醋,只要单次购买不过三斤,不用副食本,不用登记,交钱就能拿走,价钱还维持原来的定价,一分没涨。
六三年夏天,周边郊区的菜地扩大了种植面积,大量新鲜蔬菜运进城里,菜市场里大路菜的供应一下子宽松不少,不用天不亮就跑去抢菜。等到六三年年底,有一部分水果罐头、鱼罐头也取消了购货券的限制,有钱就能买,虽说普通人家不会经常买罐头吃,可这也是个好兆头。
到了今年二月份,也就是六四年的二月,街道还专门下了通知,加大冬储白菜和萝卜的调运量,尽可能保证每家每户冬天都能存上足够的菜,不用为过冬的吃食愁。当然了,粮食、棉布、猪肉、鸡蛋还有黄酱芝麻酱这些紧俏物资,该凭票凭本还是照旧,还没到放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