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依柳把手机拿近,几乎贴到了鼻尖。玉镯的线条很简练,就是一个椭圆形的圈,但在圈的内侧,有一道纤细的弧线,像是镯子上刻了花纹。花纹太模糊了,放大之后变成了一团像素点,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但她不需要分辨。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上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道她从小摸到大的痕迹。
白三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迅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没有追问,什么也没说。这反而让柯依柳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幅画在你祖父的柜子里?”
“对。但我从来没见过实物。我整理遗物的时候翻遍了所有盒子和箱子,没有找到这个木盒。问过我父亲,他说大概是在祖父出家之后几次搬家中弄丢了。”
“弄丢了。”
柯依柳喃喃地重复。
他们目前遇到的所有线索都遵循同一个模式:先给你看足够让你确信的证据,然后告诉你——这东西没了。元代原画破损了,藏在了不为人知的私人收藏中。法门寺唐代袈裟上的字大半脱落了,只能辨出三五个。观音院老柜子里的绢画连盒子都丢了,只剩一张模糊的照片。一切都不完整,一切都只露出冰山一角,剩下的部分统统沉在水面之下。
像是有人故意把所有东西都打碎,然后把碎片撒在六百年的时间里,撒在相隔千里万里的地方,让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片一片去捡。
“白三生。”
“你画《渡》的时候,想画的是什么?”
白三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击中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柯依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对话都低沉,低到几乎是气声。
“我画的是一个我看不清的东西。”
“看不清为什么要画?”
“就是因为看不清,才要画。画画的人有时候不是为了表达自己知道的东西,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我在画布上铺了很多层墨色,一层干了再上一层,上了大概二十多层。每一层都是一种猜测,每一层都被下一层覆盖了。最后那一池青花不是画在表面上的,是从二十多层墨色底下透上来的,好像它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遮住它的东西一层一层揭掉了。”
他停了一下。
“我画完之后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墨色还在流动,还没干透,那一池青花在未干的墨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有光从画布背后打过来。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池青花不是青花,是——纱。”
柯依柳的心跳漏了一拍。
“纱?”
“半透明的,被水浸透了的,裹在什么东西外面的纱。墨色是水,青花是纱,纱下面是——我画不出来。我试了很多次,画不出来。”
“为什么不画了?”
“因为我现那纱下面的东西,不在画里。在画外。”
白三生看着她,目光这一次没有移开。
“这些年来我每次看这幅画,都觉得那层纱下面应该有一个人的脸。不是观音的脸,是一个凡人的脸。眉目清晰,嘴角含嗔,戴着一只玉镯,站在一棵柳树下面。但我画不出来那张脸,因为我没有见过她。我只是觉得她存在。”
柯依柳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被热茶烫得微微红,她没有感觉。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是她自己的声音,昨天下午在修复室里说出的那六个字。
墨已入水,却渡不了一池青花。
白三生昨天在画展上说,这是他十八岁在敦煌下的宏愿,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从没见过《渡》那幅画。昨天在手机上是第一次看。那句话是她在画展上看到原画的那一瞬间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不是赏析,不是评论,不是任何理性加工后的产物。那句话就像是从她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像是她说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千百遍,只是这一次又被重新说了一遍。
“你在想什么?”
白三生问。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白三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桌上的信封、照片、写本一件一件收回布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场长谈之后的余绪。最后他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片儿川端起来,把剩下的面汤一口一口喝干净,放下来,碗底轻轻磕在木桌上,出一声闷响。
“你没有见过我。”
他说,“我也没有见过你。但我们见过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