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那半截麻绳凑到风灯下。甜腥气极淡,凑近了才能闻到,和井底涌上来的那股浓烈气味如出一辙。他让人把井底的洞口继续挖开。几个差役轮番上阵,铁锹在狭窄的井底施展不开,只能蹲着身子用短铲一下一下往外刨土,刨了小半个时辰,洞口终于被扩到一人宽窄。一股更浓的甜腥气从洞口涌出来,李元芳举着火把往下探,火光映出几级歪歪斜斜的石阶,阶面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青苔。
“大人,我先下。”
他把火把叼在嘴里,双手撑着洞壁往下蹭,靴子踩在石阶上出黏腻的咕叽声。下到洞底之后他举高火把照了一圈,仰头朝井口喊:“底下是一条暗渠!砖砌的,有水,水不深。”
狄仁杰随后下去。暗渠大约一人多高,拱顶用青砖砌成,砖缝里渗出的地下水沿着渠壁往下淌,在墙脚汇成一条浅浅的溪流。空气里那股甜腥气浓得像实质,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舌根腻。他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看渠壁——青砖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附着物,用手指一抹,滑腻得像鱼鳞。他把手指放到鼻尖闻了闻,甜腥气的源头就是这东西。不是毒,不是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大人,你看这里。”
李元芳蹲在渠壁底部,火把照着砖缝里嵌着的一块靛蓝色土布碎片,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布面上绣着一个“郑”
字。狄仁杰把布片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槐安坊三十七口,以命偿槐安债。”
没有落款,只在布片右下角画了一座塔,塔顶的灯笼是亮的。
他把布片收进袖子里。“往前走。三十七口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这条暗渠一定通向什么地方。”
两个人沿着暗渠往前摸。渠底的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没到小腿,冰冷刺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现了岔口——三条同样大小的暗渠在此交汇,交汇处有一个用青砖砌成的圆形池子,池子里漂着几件衣物。李元芳用刀尖挑起来一件,是女人穿的粗布衫子,上面沾满了那种灰白色的滑腻物,恶臭扑鼻。他又挑出几件,男女老少都有,全是槐安坊失踪居民身上穿的衣裳。
“衣裳都在这里。人去了哪里?”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检查池子边缘,砖缝里嵌着好几块靛蓝土布碎片,每块都绣着不同的姓氏——郑、李、王、赵,全是在槐井巷户籍册上登记的姓氏。他把这些布片一一捡起来收进袖子里,脸色越来越沉。“三十七件衣裳,三十七块布。凶手给每个人都绣了罪状。他不是在杀人,是在行刑。”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碎的响动。不是水声,不是砖缝渗水的声音,而是脚步声——布鞋底蹭着青砖的沙沙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掠过。李元芳霍地拔出刀,仰头盯着拱顶。拱顶的另一端有一个井口大小的圆孔,圆孔边缘嵌着一圈铁环,铁环上系着一根粗麻绳垂到池子里,绳头上绑着一只铁钩,钩子上还挂着一小块没取完的粗布碎片。
“凶手是从上面把人吊下来的。”
狄仁杰接过铁钩翻过来,钩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不是“樊”
,是一个“郑”
字。和豳州鼓楼那面鼓上的钩子同出一人之手。但这个“郑”
不是郑有禄——郑有禄已经带着唐敬宗回了凉州,按日子算现在应该在月氏塔里教徒弟锯木头,这钩子上的刻痕比郑有禄的左手字更细更浅,像是新刻上去的,用刀之人手劲不及郑有禄,却比郑有禄更工整。
“不是郑有禄,是另一个姓郑的人。郑有禄教过他手艺,但没有教他写字——写字是另一个人教的。桑榆在寿州教了郑小荷绣符,郑小荷教了阿蘅——阿蘅在溪涧边死了,可她生前也教过别人。这个绣符的手艺早就不是一个人独传了,每一个接过针线的人都会把绣符传给下一个,槐井巷这条暗渠的机关也不是临时挖的,郑有禄在豳州、楚州、益州造的所有机关都是按裴明远的图纸做的,这份图纸也传下来了——传到谁手里,谁就是下一个收债人。”
李元芳盯着他。“大人是说,又有人接了担子?”
“不是接了担子,是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收债。他知道名单上所有人的罪状,知道每一处机关的构造,知道裴明远留下的图纸藏在哪个墙洞里,甚至知道郑有禄什么时候离开凉州、什么时候伪造死亡、什么时候从坑道里爬出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弓弦案的债全部收完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了结了,他才开始收自己的债。”
“他的债是什么?”
“槐安坊。”
狄仁杰把铁钩扔回池子里,“这条暗渠是前朝修郑国渠时建的排水道,后来废弃了,被这个人重新打通。而槐安坊正是建在这条废弃暗渠的正上方,建坊的地皮是前朝工部批的,批地皮的人叫郑安——就是被韩翃用木桩钉死的那个人。三十七口人住在这里,等于替他还了这笔债。他不是在杀人偿债,他是在屠坊献祭。”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在井底找到的断裂石碑碎片,借着火把的光念出上面那四个字——“槐安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