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身跑开了。他的胶鞋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远。
保罗前脚刚走,艾琳娜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看到脸色阴沉的王汉彰,她挽住了王汉彰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
王汉彰抬起头,看着艾琳娜。拿出那份报纸递了过去,开口说:“看看这个!”
艾琳娜接过了报纸,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笑着说:“雅克,他们把你写成了无所不能的英雄!”
王汉彰却摇了摇头,说:“你认识文章里写的这个人吗?”
他指着报纸上自己的名字。
“这不就是你吗?”
“不是。”
王汉彰说,“我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太厉害了,太勇敢了,太完美了。这不是我。”
艾琳娜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汉彰把报纸折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王汉彰抽烟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他想起在豪恩斯洛农场的时候,肖恩对他说过一句话。那是在一堂关于隐蔽工作的课上,肖恩站在讲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间谍的武器不是枪,不是刀,不是毒药。”
肖恩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像两颗被磨过的燧石。“间谍的武器是不被人注意。如果你的存在本身不被人注意,你就已经赢了。如果有人在看你,你的任务就已经失败了一半。”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语气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私人忠告而不是在讲课:“名声对间谍来说,不是资本,是棺材。”
王汉彰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意识里滚过去,像是和尚念经时拨过的一颗一颗的念珠。然后他又念了一遍。名声对间谍来说,不是资本,是棺材。
报纸上那张照片,现在印在几万份报纸上,被送到马德里前线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士兵会看到他。那些军官会看到他。那些在后方的老百姓会看到他。那些在前线各处采访的记者会顺着他这张脸挖出更多的信息——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以前干过什么,他在法国做过什么,他为什么来西班牙。
他的战友会谈论他。他的上级会注意到他。不认识他的人会开始想要认识他。认识他的人会开始重新审视他。
最主要的是,敌人也会注意到他——不是战场上那些被他俘虏的意大利人,而是那些在暗处活动的、真正危险的人。西班牙到处都是佛朗哥的情报网,到处都是长枪党的眼线,到处都是被第五纵队收买了的告密者。而自己现在,成了他们的靶子。
他想起了在天津的时候,在南市三不管的茶馆里,那些老江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
。当时他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分量,现在他懂了。猪壮了会被宰,人出名了会被人盯上。不是被人羡慕,是被人盯上。
他有一种预感。不是推理,不是分析,不是基于任何已知信息的判断。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像树根一样扎在泥土深处的、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分也能自己生长的第六感。
这种第六感让他多次在生死关头死里逃生。在天津,在那些被人拿刀追着砍的夜晚,在北平,刺杀张敬尧的那个夜晚……
现在,这种感觉又出现了。
就像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从天上伸下来,五指张开,要将他死死的攥住。这种令人窒息的危机感究竟从何而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只手正在向他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只猫,在黑暗的角落里蹲了很久,习惯了不被看见,突然有一盏灯亮起来,照着它,让它无处可藏。猫不怕黑,猫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