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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满月（第1页）

二月半，公主满月。

帝后议定，满月礼不设大宴——“孩子的福气要细水长流，不在一日的排场“——只在坤宁宫设了家宴，可贺礼挡不住，从正月底起，就一波一波地往京里涌。

最先到的是北边的。

雁门军驿的铁筒里，这一回装的不是军报。高若兰捎来一只小小的箭袋，鹿皮的，针脚是她自己缝的，歪歪扭扭，附条：“箭袋先到，箭等她六岁——若兰亲手教。“

随驿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没有署名。打开，里头是一把小汤勺——黄铜的，勺柄被打磨得溜光水滑，握手的地方，细细缠了一圈软皮。匣底一张糙纸条：

“满月大吉。勺是关下铁匠打的，我磨的，磨了十九天。等她长牙，带她来关下，头一碗汤，我请——芫荽搁不搁，听她的。“

九部的贺礼，由和盟的会盟长亲自押送进京——九色的襁褓一袭，九部各出一色，各绣本部的吉纹，缝成一件；另有一匹三个月的小马驹，雪白，是黑水部老领亲自从马群里挑的，附话：“草原的规矩，好人家的闺女，得有一匹跟她一起长大的马。马养在你们的御苑，六岁上，老汉亲自来教她骑。“

顾北辰收了马，回赐的礼让九部传为美谈——不是金帛，是一套《教储章程》的拓本，外加一句话：“公主六岁学骑马，也六岁入学序。届时请会盟长来看：大燕的章程，先用在朕的女儿身上。“

随会盟长进京的，还有他帐下那位年轻的掌文书——当年学馆里问出“不怕笑话么“的北狄少年。受礼的章程文书，就是他当场拟的，汉文一份，部语一份，字迹工整，条款清楚。拟完，他特地求见了一面老学官，师生两个在鸿胪寺的廊下说了半晌的话。

临别，老学官问他：“在帐下当差，可还用得上学馆教的？“

“先生，“年轻人按着胸口，行了个抚胸礼，“学生每日用的，就两样：学馆教的字，和学馆教的信。“

沈明珠把那把小汤勺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交给乳母：“挂在小木弓旁边。“

“一把弓，一把勺。“她对顾北辰说，“她外公盼她不用打仗，她那位伯伯盼她有汤喝——咱们闺女这两件满月礼，顶得上半部太平经了。“

——

慈安堂的贺礼，是小满亲自送进宫的。

这是这孩子头一回进宫，也是她的腿好利索之后，头一桩“大差事“。开春化冻那日，她当真从堂门口跑到了后山，又跑了回来——苏婉清掐着表在终点等她，一身的汗，一脸的笑，腿稳稳的。十二年门槛上的数数，在那一刻，全数清了账。

进宫这一路，静慈师太原本雇了车，小满不肯坐满程，到了宫门外那条长街，说什么也要自己走：“师太，俺这双腿是娘娘的章程治好的，见娘娘，得自己走着去。“

她捧进殿的，是慈安堂三十一个孩子合做的一床百衲小被——一人缝一块，识字的在自己那块上绣了名字，不识字的，绣了个自己想出来的记号：一条鱼，一只鸟，一个歪歪的太阳。最当中的一块，是安盏绣的，一盏小小的灯，灯下两个端正的小字：照路。

“娘娘，“小满跪在殿中，把背了一路的话一口气说完，“师太说，这被子没什么金贵的，就是暖。俺们都是盖着堂里的被子长大的——盖百家被的娃娃，百家护着，好养。“

沈明珠让乳母把汤圆抱出来，当着小满的面，把那床百衲被，亲手盖在了公主身上。

“回去告诉师太，告诉孩子们，“她说，“公主盖上了。这床被子，比贡缎金贵。“

随百衲被一起送进宫的，还有安盏的一双虎头鞋。鞋做得极精神，虎头的眼睛圆鼓鼓，鞋面上，一边绣了一盏小灯，一边绣了一个小小的“安“字。附的字条是她那笔端正的小楷：“灯照路，安压惊。学生安盏，贺公主满月。“

沈明珠拿着那双小鞋端详了半晌，对左右笑道：“瞧瞧这针脚——两年前递茶的手，如今又能写，又能绣，听柳先生说，算学也是上等。“她把小鞋摆进多宝架，“留着。等汤圆会走了，头一双鞋，穿这个——“

“穿上它，一步一步，都走在亮处。“

小满出宫的时候，顺着那条长街，又是一路小跑——不是赶时间，就是想跑。守宫门的禁军看着那个一边跑一边笑的小姑娘，谁也不知道她跑过的这一路，埋过断香，跟过竹节，走过一只看不见的手布了三十年的网。

如今网没了。路上只有一个跑起来的孩子。

这一跑还跑出了后话。守宫门的禁军里，恰有那位当年自请销籍的伍长——他如今升了队正。瞧见小满跑远，他身边的新兵嘀咕了一句“慈安堂出来的，听说从前那庵里……“话没说完，被队正一记爆栗敲在盔上：

“听说什么？老子也是那庵里出来的。“队正把腰一挺，指着自己的腰牌，“八年宿卫，御批的此即来历——记住了：在这道门底下，只有当差当得好不好，没有来路干不干净。“

新兵捂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点头。春天的风从长街上刮过去，把一串孩子的笑声，刮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