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小军考上了!考上了!”
他跑过来,把那张纸递给冷志军,手都在抖,抖得纸哗哗响,像风吹树叶的声音。
冷志军接过那张纸一看,是省城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啥名校,就是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在省城,离家不远,坐车几个小时就到了。通知书上写着冷小军的名字,写着“经考试合格,准予录取你为我校本科新生”
的字样,下面盖着学校的红色大印,圆圆的,红红的,像一轮红日印在白纸上,鲜艳得很,耀眼得很。冷志军拿着那张纸,手也有点抖了,抖得跟胡大志一样厉害,纸在手里哗哗地响,像秋天的树叶在风里哆嗦。
“多少分?”
林大壮从参地里站起来,扛着锄头走过来,凑过来看录取通知书,脸上的表情比冷志军还高兴,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一排金纽扣。
“总分四百八十五,本科线四百七,了十五分呢!这小子,平时考试也就四百五左右,这回常挥了,挥得还不赖,考出了他最好的水平!”
胡大志的声音都在颤,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他使劲忍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用力咬着什么东西。
冷志军把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冷小军的名字,确认那枚红章确实是学校的,不是假的不是仿的,这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大半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能飞起来。
“这小子,语文考了一百一十二,英语考了九十五,数学……八十二?数学咋考了八十二?”
冷志军看着成绩单,又看了一遍,数学那一栏确实写着八十二,不是六十二,也不是七十二,是八十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揉了揉,又看了一遍,还是八十二!这小子,数学什么时候考过八十二?平时能考七十分就算烧高香了,这回居然考了八十二,简直是奇迹,是天上掉馅饼,是祖坟冒青烟!
“还不是你给他找的那个家教教得好?那个王老师,真是不错,一对一辅导了大半年,把数学从六十多分提到八十多分,真是用了心了。”
胡大志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泪,反正擦了好几下,擦得眼睛都红了,像兔子眼睛似的,红通通的,亮晶晶的,“姐夫,这回你放心了吧?小军考上大学了,你们老冷家出大学生了,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冷志军没说话,把录取通知书小心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的大山,山还是那座山,老黑山,灰蒙蒙的,在夏日的暑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他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就那么站着,站在参地的田埂上,背对着胡大志和林大壮,面对着那座他爬了一辈子的大山,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像小时候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温柔得很,慈祥得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把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全吐出去,吐得干干净净的,一丝不剩。
“走,回家。今天杀只鸡,炖了给这小子庆贺庆贺。”
他转过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草帽从头上摘下来,扇了扇风,草帽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像热风机,吹在脸上更热了,可他不在乎,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皱纹挤在了一起,像一朵老菊花,在夏日的阳光下绽放着,虽不娇艳,可扎实得很,踏实得很。
回到家,冷小军正蹲在院子里跟大灰二灰玩,拿根树枝逗它们,大灰蹦着高去抢,二灰跟在后面跑,两只狗闹成一团,尘土飞扬的,鸡毛都飞起来了,院子里乌烟瘴气的,像是在打仗。冷小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冷志军手里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睛一亮,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可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低下头继续逗狗,可耳朵竖得老高,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连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小军,你考上了。”
冷志军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咚的一下,咚的一下,结结实实地钉进了冷小军的耳朵里,钉进了他的心里。
冷小军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哦”
了一声,把通知书放在旁边的石墩上,转过身去继续逗狗,好像考上大学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不值得大呼小叫的,不值得杀鸡炖汤庆贺的。可冷志军看见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嘴角往上翘了翘,翘得老高,都快碰到耳朵根子了,下巴上的肌肉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筛糠一样,抖得厉害。那是激动,是高兴,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洪水决堤一样的激动和高兴。这小子,心里头美着呢,就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不好意思在爹面前露出那副喜不自胜的傻样子。
“小军,你爸说了,今天杀鸡,给你庆贺!”
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全是喜气,像过年时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听着就喜庆,听着就让人心里头敞亮。她的脸上全是笑,笑得跟朵花似的,从嘴角一直笑到眼角,从眼角一直笑到眉梢,从眉梢一直笑到根,整个人都在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光芒四射的,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冷小军这才绷不住了,“嗷”
地叫了一声,像狼嚎一样,声音又大又亮,在院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嗡嗡的,震得窗户纸都在哆嗦。他跳起来,抱着大灰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得满身是土,白背心变成了灰背心,脸上也沾了土,灰一道白一道的,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大灰被他抱得嗷嗷叫,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尾巴夹在屁股底下,一脸的生无可恋,好像在说“你小子什么疯,快放我下来”
。二灰在旁边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都快飞起来了,边转边叫,汪汪汪的,像是在给冷小军助威,又像是在嘲笑大灰的狼狈相。
冷潜和林秀花从屋里出来,老两口也高兴,冷潜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笑得像个弥勒佛,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都快看不见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喉咙里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也下不去,就那么堵着,堵得他眼眶都红了。林秀花拉着冷小军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像小溪流一样,蜿蜒曲折的,流到嘴角也不擦,就那么挂着,亮晶晶的。
“好孙子,好孙子,你爷爷没白疼你,你奶奶也没白疼你,你是咱老冷家的骄傲,你是咱老冷家的希望,你是咱老冷家的大功臣……”
林秀花念叨着,念叨了好几遍,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句,可每一句都说得那么真心,那么实在,那么让人心里头热,让人听了想哭。
冷志军从鸡窝里抓了一只大公鸡,足有七八斤重,红冠子,金爪子,羽毛油光锃亮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又漂亮又神气,像个穿着金色铠甲的将军,威风凛凛的,不可一世的。大公鸡在他手里拼命挣扎,翅膀扑腾扑腾的,鸡毛飞了一地,院子里像下了一场鸡毛雪,白花花的一片,好看得很。它咯咯咯地叫着,叫声又大又尖,整条街都能听见,像是在喊救命,又像是在骂人,反正不是啥好话。冷志军一只手攥着鸡翅膀,一只手拿着菜刀,在鸡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手起刀落,鸡血喷出来,接在碗里,红彤彤的,冒着热气,血腥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不太好闻,可那是活的气息,是新鲜的气息,是今天晚上的美味的气息。
那顿晚饭,一家人吃得又热闹又温馨。小鸡炖蘑菇、五花肉炖豆角、清蒸鱼、凉拌黄瓜、蒜泥白肉、炒鸡蛋、蒸茄子,摆了满满一桌子,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凉的热的荤的素的,啥都有,比过年还丰盛。冷小军吃了三碗米饭,啃了半只鸡,吃了一条鱼,喝了两碗汤,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躺在炕上直哼哼,说吃撑了,动不了了,像个待产的孕妇。
“这孩子,吃这么多干啥?又没人跟你抢。”
胡安娜坐在他旁边,给他揉肚子,手在他肚子上画着圈,一下一下的,画得很慢很轻,像在揉一个面团。她的手很暖和,手心很软,揉在肚子上舒服得很,冷小军哼哼得更厉害了,这回不是难受,是享受,是那种吃饱喝足后被人伺候着的、懒洋洋的、啥都不想干的享受。
“妈,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我舍不得停下来,一停下来就想一直吃,吃到最后就成这样了。”
冷小军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着,翘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笑得像个偷到了糖吃的小孩子。
“那以后妈天天做给你吃,你想吃啥妈就做啥。”
胡安娜说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儿子那张晒得黑黝黝的脸,看着他那宽宽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刚毅的下巴,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胀胀的,满满的,暖暖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好,觉得啥都好,觉得活着真好,觉得有儿子真好,觉得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真好。
冷志军靠在炕头,抽着烟,看着这娘俩,笑了笑,没说话。他把烟掐灭了,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出了屋,站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个银盘子挂在东边的天上,银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梦里追兔子,腿一蹬一蹬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两个小坑。大毛二毛在圈栏里站着,慢悠悠地嚼着草,嘴巴一磨一磨的,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书页。点点趴在大毛二毛旁边,角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又像一团小小的火,在月光下红得耀眼。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头像有一歌在轻轻地唱,不知道是什么歌,没有词,没有调,可好听,好听得很,听了心里头就踏实,就安宁,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他想,冷小军就要去省城上大学了,就要离开家了,就要去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过一种他从未过过的生活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生活,比他的好还是比他的差,比他的精彩还是比他的平淡,比他的容易还是比他的艰难,他不知道,可他放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有本事,有骨气,有担当,走到哪里都不会差,走到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
山还是那座山,海还是那片海,人一茬一茬地换,可日子还在过,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为了吃饱穿暖,现在是为了活得更好。以前是从无到有,现在是从有到好。一代一代的,就像这山上的树,老树砍了,新树长起来,一棵接一棵的,永远也断不了,永远都有希望在,在泥土里,在树干里,在枝叶里,在每一个春天新长出来的嫩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