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譬如,她每一次想要逼迫一個男人屈就,就會毫無顧忌,根本不在意自己留下多少破綻。
若說她愛美色,明明養了幾個院子的面,都是些費盡心思搜羅來的才貌雙全的小郎君,卻沒有一個得她的意,弄到手便愛答不理,但若說她渴望感情,也不太對,當初駙馬十分愛重她,她卻毫不在意的送了一頂綠帽子。
她的樂似乎也不是折辱傲骨。
魏潛憑著與宜安公主寥寥幾次接觸,結合查到的各種消息,推測她大概率是空有強大外在,內心卻極度渴望攀附、依靠,並且不同於尋常被世俗規訓的柔弱女子,她對所謂的「心靈依靠」有一種病態的理解和追逐。
「我這輩子,終究掙不脫這些枷鎖。」宜安公主喃喃自語。
對於她的自怨自艾,魏潛難得開口回應了一句,「殿下掙不脫,是因為鎖住您的是您自己。」
宜安公主怔然。
沒有人想要困住她,聖上或許都不曾將其放在眼裡。
比起太平公主的日子,她算是泡在苦水裡長大的孩子,然而無論她在皇家過得不好,只要占著個名頭,做很多事都會便宜很多,比起這世間大部分人而言,她已經占了極大的優勢。
可是每個人的承受能力大不相同,過往經歷的創傷並不是幾句話能夠勸解想開,否則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變態殺人犯了。
在這方面,魏潛沒有什麼助人情節,既知從她嘴裡很難再問出什麼有用線索,便直接起身告辭。
方出牢門,卻見崔凝迎面過來。
「拿到詹師道的證詞了。」崔凝頓住,仔細打量魏潛,總覺得他似乎心情不佳,「出什麼事了嗎?」
魏潛看了看她,少女面色猶顯蒼白。她剛剛目睹朋友慘死,難道還要接連經歷一次打擊?雖然說,符遠的事情尚未有定論,但多少是有點可能。
即便她早晚都要知道此事,但魏潛私心不希望事情一件一件的摞到她身上,毫無喘息之機,他能感受到她平靜之下緊繃的那根弦,擔心不知道哪一件事情會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口中卻已經答道,「我要調到刑部去了。」
他調到刑部是早晚的事,崔凝並覺得奇怪,「何時?」
「明日。」魏潛道。
崔凝驚道,「這麼急?!」
雖說如今案子差不多結了,但收尾也需要些時日,怎麼會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及?
崔凝疑惑道,「不是都休假了嗎?難道刑部有什麼大案?」
魏潛看著她蒼白的唇色,遲疑片刻才道,「我向陛下稟明了你師門的案子。」
崔凝微怔,喃喃道,「這樣快……」
案子拖這麼些年,怎麼都不能算快,只是她等了這麼多年,總覺得遙遙無期的事,就這麼突然被抬到了明面上。
倘若能放開手腳去查,或許很快就能有結果……崔凝一時間也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只覺得恍若夢中。
「阿凝。」
崔凝聽見魏潛喚她,抬頭便撞到他滿含擔憂的眼眸,想到他被調職之事,亦忍不住擔憂道,「莫非是聖上想護著太子,所以怪罪你了?」
魏潛安慰她,「並未,調到刑部官升半級,是好事。」
「那……」
魏潛笑道,「大概是我向來說話不中聽,聖上不怎麼喜歡,隨手給我找點小麻煩吧。以後……」
他頓了一下,又道,「以後……我在聖上面前必三思後言。」
「好。」崔凝彎起眼睛,轉而接著之前的話題道,「詹師道的供詞拿到了,想趕快交給你,不料你要去刑部了。伱這麼快離開,誰來負責你手上的事?」
「多半會是監察令親自處理。」話雖這樣說,魏潛也並未打算歇著,「供詞還是給我吧,我今日還是監察司的人。」
「五哥。害死阿元的兇手雖是宜安公主,但糕點裡的毒未必是她所為。糕點出自樂天居,我擔心牽連到你,所以沒有讓監察司的人去查,而是讓諸葛不離去了,只是查案一事,她畢竟是外行,未必能查出什麼線索。而且,也不合規矩……」
樂天居是魏潛的產業,崔凝擔心是有人故意牽扯他。
在官場上,魏潛從來都像是一把鋒銳的劍,自是不怕這點牽扯,然而崔凝在身心遭受重創之際仍然不忘替他周全,卻是令他心中震動。
他薄唇緊抿,片刻後才用微啞的聲音道,「你放心,我已經派人過去查了。」
崔凝不知他所思,只見那一張俊臉緊繃,不由有些緊張,「五哥會不會怪我自作主張?」
用諸葛不離去查案並不符合規矩,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里說屬於徇私了,若是被有心人抓住參上一本,確實是個麻煩,可是崔凝當時腦子裡一團亂,只憑著本能做了決定。
派諸葛不離去的確是有一方面考慮到魏潛,另外也是當時整個監察司實在沒有可信之人能用。
「外面都說我剛正不阿,辦起案來六親不認,聽得多了就連我自己都信了。」
外界對魏潛的評價,就像是他除了「剛直」以及長得還不錯之外,身上再無優點。常年被輿論裹挾,饒是魏潛心性堅定,潛意識裡也漸漸也認同了這種看法,畢竟「過於剛直」的評價從某種意義上對於魏家人最高的讚譽了。
然而,當他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的軟弱遲疑,有著芸芸眾生中極其尋常的缺點,他所追求的未來除了謀朝篡位、顛覆乾坤根本不可能實現,曾有那麼一瞬間,他內心的信念全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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