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煤油灯晃了晃,将叶辰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幅被揉皱的剪影。娄晓娥抱着囡囡刚睡下,呼吸匀净,囡囡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窗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玻璃上,出细碎的声响,倒衬得屋里愈静。
门被撞开时,叶辰正低头研磨草药,铁碾子在青石臼里转得平稳。赵静扶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闯进来,两人身上都沾着夜露,寒气直往屋里钻。
“叶医生!快!关大姐她……她快不行了!”
赵静的声音劈了叉,扶着的关雅丽软得像团棉花,脸色白得透青,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沫,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叶辰扔了碾子起身,手指搭上关雅丽的腕脉——脉搏细得像游丝,时断时续,掌心触及的皮肤冰得像块铁。他掀开她的衣襟,心口位置有片青紫的瘀斑,按下去时,关雅丽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眼睫颤了颤,却没能睁开。
“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
叶辰语极快,已经摸出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
“刚才在巷口突然倒了,一咳就是半口血……”
赵静抹着泪,“她一直瞒着,说只是老毛病,可我看她走几步路都喘,后背早肿得老高了……”
叶辰没再问话,银针精准地刺入关雅丽胸前的几处大穴,手法又快又稳。针尖刺破皮肤时,她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涌出细密的血珠,那血竟带着黑紫色,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是瘀血攻心,积得太久,已经堵了肺脉。”
叶辰盯着她起伏微弱的胸口,“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赵静腿一软差点坐下:“那……那还有救吗?”
叶辰没应声,伸手解开关雅丽的盘扣,露出后背——整片肩胛都肿得亮,皮肤下像是裹着团酵的面团,按下去就是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他取过烈酒,倒在掌心搓热,猛地按在肿处。
关雅丽像被烫到似的,突然弓起身子,咳出一大口黑血,溅在草席上,像朵骤然绽开的墨牡丹。她眼睛终于掀开条缝,蒙着层白翳,茫然地望着屋顶,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轻得听不清。
“忍着。”
叶辰的声音沉得像块铁,掌心在她后背快揉搓,力道大得惊人,“现在把瘀血逼出来,总好过烂在里面。”
关雅丽的指甲深深掐进赵静的胳膊,疼得赵静直抽气,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油灯的光在叶辰汗湿的额角跳动,他后背的褂子已经湿透,贴在身上显出紧实的轮廓。屋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混杂着草药的苦香,像场没有硝烟的厮杀。
不知过了多久,关雅丽后背的肿胀渐渐消下去些,咳出的血也从黑紫变成暗红。叶辰撤了手,拿起早就备好的药汤,撬开她的嘴一点点灌进去。药汤里掺了少量烈酒,烫得她喉咙颤,却也让她混沌的眼神清明了些。
“叶医生……”
她终于能出声,气若游丝,“别费力气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叶辰没看她,正用布巾擦去她嘴角的药渍,动作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柔:“我是医生,你是病人,救不救得活,我说了算。”
他抬头时,正好对上关雅丽望过来的眼。那眼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惊讶,只有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像耗尽了灯油的烛芯,连最后一点光亮都透着颓败。
“你可知……我这病,是当年被红卫兵踹断了肋骨,瘀血积在肺里落下的?”
她忽然笑了笑,嘴角的血沫跟着颤,“拖了八年,早就烂透了,你救不活的。”
“八年又如何?”
叶辰将她的胳膊放回被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烂透了就剜掉烂肉,堵死了就捅开血路。我叶辰手里,还没见过救不活的人。”
关雅丽怔怔地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那双眼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钢,带着股不讲理的笃定。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眼,在批斗会上死死盯着她,在她被推倒的瞬间,好像有个身影想冲过来,却被人死死按住。
“你……”
她刚要开口,却被叶辰打断。
“闭眼歇着。”
他收拾着银针,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明早要是能自己坐起来,就有救。要是不能……”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我再给你扎两针。”
关雅丽被他这不通情理的态度堵得没了话,却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屋里的煤油灯渐渐稳了,赵静趴在床边打盹,叶辰坐在桌前重新研磨草药,铁碾子转动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像在给这摇摇欲坠的夜,打一剂强心针。
窗外的风还在刮,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关雅丽在半梦半醒间想,或许这人说的是真的——在这世道里,总有些东西,比命硬,比病顽固,比如一个医生说“能救”
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