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陈文强站在运河码头上,看着工人将最后一批改良过的水车部件装上船,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种不对劲说不清道不明,就像煤井里冒顶前的那种闷——空气还是那个空气,但你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东家,李大人又派人来了。”
管事老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请您今夜过府一叙。”
“又请?”
陈文强眉头一皱,“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来的人说,大人有要事相商。”
陈文强没再问,只点了点头。他知道李卫不是那种没事就请客的人,更知道这位浙江巡抚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朝廷里有人参他“行事粗鄙,有失官体”
,江南士绅骂他“酷吏扰民”
,就连杭州将军那边都传出不满的声音,说他“越俎代庖,干涉军务”
。
四面楚歌。
可偏偏皇上信任他。雍正这个人,你越骂他越保,你越参他越用。李卫能在浙江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份圣眷。但陈文强清楚,圣眷这东西就像煤井里的瓦斯,看着是光,一不小心就是炸。
他回到陈家临时租住的宅子时,陈浩然正在书房里写什么东西。自从半年前从曹家辞馆脱身,陈浩然就一直留在杭州,名义上是帮父亲打理账目,实际上是在整理那本从曹家抄来的半部《石头记》残稿——当然,这事儿只有父子俩知道。
“爹,李大人又找您?”
陈浩然放下笔。
“嗯。”
陈文强坐下来,倒了杯茶,“你觉不觉得最近风向不太对?”
陈浩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正想跟您说这事儿。今天我去书铺,看见有人偷偷摸摸卖一本书。”
“什么书?”
“《皇清通志》。”
陈浩然压低声音,“不是官刻版,是私刻的。里面有一篇序,署名是‘东海居士’,通篇都在骂当今的整顿吏治是‘以酷济私,以苛邀宠’。”
陈文强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东海居士”
是谁,他当然知道——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的前明遗老之后,据说跟已故的隆科多、年羹尧都有过交往。这种人写的东西,表面上骂的是吏治,实际上骂的是推行吏治的人。
李卫,就是那个“推行吏治的人”
中最显眼的一个。
“还有,”
陈浩然继续道,“我听说杭州将军那边最近频繁进京述职,每次都要带不少‘土特产’。”
“什么土特产?”
“没打探清楚。但听说是些字画古董,专门送给怡亲王的。”
陈文强眉头拧得更紧了。怡亲王允祥,雍正最信任的弟弟,主管户部,手握财政大权。杭州将军给怡亲王送东西,本不稀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就值得玩味了。
“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
陈文强放下茶杯,“你继续盯着书铺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我去见李大人。”
李卫的巡抚衙门在杭州城北,三进院落,算不上气派,但胜在实用。陈文强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房显然得了吩咐,直接引他进了后堂。
后堂里只有李卫一个人,正在灯下看公文。他比半年前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把刀子。
“来了?”
李卫头也不抬,“坐。”
陈文强在客座坐下,等着。他知道李卫的规矩——他看完手里的东西之前,谁也别想跟他说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卫才放下公文,抬起头来:“你那个什么‘水车改良’,做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