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料子,来路不正。”
陈乐天蹲在昏暗的库房里,手指轻轻抚过一块紫檀木料的断面。那细腻如牛毛的棕眼,沉甸甸的分量,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檀香,都在告诉他——这是上好的印度小叶紫檀,搁在他来的那个年代,一寸紫檀一寸金,有钱都没处买。
“东家说得对。”
管事的老王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这是江宁织造府库里流出来的。曹家被抄后,东西都归了内务府,可内务府那些人……”
他做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
陈乐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没吭声。
三天前,李卫的人悄悄给他递了个消息:江宁那边有一批木材要出手,量大,价低,但来路敏感。问他要不要。
陈乐天当时就嗅出了不寻常。
他爹陈文强这些年跟李卫打交道,早就摸清了这位李大人的脾气。李卫办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说“来路敏感”
,那意思绝不是让陈家别碰,恰恰相反——他是想让陈家碰,但要碰得聪明,碰得不留把柄。
“这批料子有多少?”
陈乐天问。
“粗略点过,光紫檀就有四十多根,还有黄花梨、老红木,加起来少说百十来根。”
老王头咂咂嘴,“全是老料,搁在织造府库里少说二三十年了,油性足得很。”
陈乐天心里飞速盘算。
百十来根上等硬木,按市价算至少值八千两银子。可李卫让人传话的报价是多少?三千两。连成本都不够。这里面的道道,明眼人一看就懂——这不是正经买卖,这是在替官府销赃。
不,不对。陈乐天很快否定了这个判断。李卫虽然行事不拘一格,却不是贪赃枉法之人。他让自己接手这批料子,一定有别的用意。
“先不急。”
陈乐天对老王头说,“你再去打听打听,除了咱们,还有谁盯着这批货。”
老王头应声去了。
陈乐天独自站在库房里,望着那堆码放整齐的木料,忽然想起一个人——他大哥陈浩然上个月托人捎来的那封信。
信上说,曹家被抄那日,他亲眼看见官兵从曹頫书房里抬出几口大箱子,全是账册和往来书信。曹頫被锁拿时面如死灰,只反复念叨一句:“那些木料……那些木料不是我的……”
当时陈浩然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现在陈乐天隐约猜到了。
江宁织造府常年负责采办宫廷用木,经手的紫檀、黄花梨不计其数。曹家在任上六十年,要说完全清清白白,那是骗人的。但曹頫那句“不是我的”
,分明在暗示——这批木料的归属,可能比一桩简单的贪墨案复杂得多。
陈乐天又想起李卫之前交代陈家的那些“脏活”
:打探盐枭消息、筹措非官方物资、暗中联络漕运上的线人……每件事都踩在灰色地带,可每件事做完,李卫都能拿出一份说得过去的公文,把陈家的行为解释成“协助官府办案”
。
这是李卫的本事,也是陈家敢跟他合作的原因。
可这次不一样。
紫檀木料不是盐巴,不是粮食,是御用之物。私藏御用之物,按大清律,那是杀头的罪。
李卫到底想干什么?
当天夜里,陈乐天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愣,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这是陈家跟李卫约定的暗号。
开门一看,是李卫身边的亲随赵虎。
“陈二公子,李大人有请。”
赵虎面无表情,侧身让出一条路。
陈乐天没多问,披了件斗篷就跟出去了。他知道李卫的规矩:不问你带你去哪,到了自然知道。
两人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院子里站了两个便装的汉子,看见赵虎点了点头,推开门放行。
李卫正坐在堂屋里喝茶。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袍子,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师爷,可那双眼睛还是精亮精亮的,看人像刀子。
“坐。”
李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乐天坐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