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一把辛酸泪
陈浩然的手指停在那页稿纸上,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
纸上的字迹算不上工整,墨迹浓淡不一,显然是一份尚未誊清的初稿。那行字他太熟悉了——不,应该说,他前世太熟悉了。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标题处。两个大字赫然在目:《石头记》。
窗外传来曹家仆役搬运杂物的声响,在冬日的寒意中显得格外沉闷。陈浩然强迫自己平复呼吸,将那份稿纸轻轻放回原处,恢复成来时的样子。他环顾四周——这是曹頫书房西侧的一间厢房,平时堆放些杂书和旧档,今日他借口寻找典故而入,本意是想从曹家的藏书中找到一些关于江宁织造署财务往来的线索,替家族提前判断局势。
却没想到,撞见了这个。
《石头记》。曹雪芹的《红楼梦》。这世上大概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清楚这部书的分量。在前世,他是中文系出身,读过无数遍,写过论文,做过笔记,甚至能背出其中不少判词。
可此刻,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见到了“原着”
的震撼,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长久忽略的问题:曹雪芹写《红楼梦》,是以自身家族为蓝本。而他现在,正身处这个家族之中,眼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败落。
如果历史没有偏差,曹頫被抄家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而他陈浩然,此刻还顶着“曹家西席先生”
的身份,住在曹府的偏院。
他迅速将书架上的几本账簿样式的册子翻开扫了几眼——果然,江宁织造署的账面漏洞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曹頫这些年亏空的银子,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雍正皇帝对官员贪腐的严苛他再清楚不过,曹家这一劫,躲不过。
陈浩然合上册子,将一切恢复原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
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陈文强写了一封密信。信中措辞极为隐晦,只说自己“水土不服,旧疾复发,恐难久居”
,请父亲“代为留意京城可有合适的馆席”
,末尾又加了一句:“听闻江南官场近日风声甚紧,曹府亦多有不安,儿以为不宜久留。”
这封信通过陈家暗中布置的商路渠道送出,比寻常驿站快了三日。
而就在陈浩然在曹府如履薄冰的同时,京城那边的陈文强,也刚刚接了一桩“脏活”
。
李卫的轿子停在陈家老铺斜对面的巷口,这个时辰天刚擦黑,街上行人渐少。
陈文强被一个面生的仆从引到轿前时,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李卫找他,从来不走正门,从来不在白天,从来不会没有缘由。
“陈掌柜,上轿说话。”
轿帘掀开一角,李卫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文强猫腰钻进轿子,轿内空间逼仄,两个人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李卫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不像官服,倒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
“大人。”
“别叫大人。”
李卫摆摆手,“叫你过来,是有件事,官面上不好办。”
“您吩咐。”
李卫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陈文强手中。陈文强凑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是一串人名和地名,人名他不认识,地名却是淮南一带的盐场。
“这上面有五个人,是两淮盐运使司下面的吏目。”
李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廷接到密报,说他们与盐枭勾结,私贩官盐。但密报没有实证,上头的意思是,先查实了再动手。”
“大人的意思是……”
“我需要人替我去淮南走一趟,摸清这五个人的底细——他们什么时候去盐场,走哪条路,和谁接头,银子怎么分。这些事,衙门的差役做不了,一露面就露馅。”
李卫看着陈文强,“你手底下的人,合适。”
陈文强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不是普通的打探消息。盐枭不是街头混混,那是动辄几十人、带着兵刃的亡命之徒。一旦暴露,派去的人恐怕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但他同时也清楚,李卫把这种事交给他,意味着什么——信任。而信任在这个时代,是最值钱的东西。
“我手底下有个人,叫陈七。”
陈文强缓缓开口,“早年走镖出身,机灵,能打,嘴也严。让他带两个人去,扮作收私盐的小贩,混进那些盐枭的圈子。”
“有把握?”
“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