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芸接到那封信时,手指是颤抖的。
不是害怕——她早已过了在清朝害怕的年纪。是愤怒,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彻心扉的愤怒。
信是裕亲王府侧福晋乌苏氏写来的,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却字字如刀:“……闻巧芸姑娘琴艺通神,府中上下无不仰慕。今有贵客欲闻仙音,望姑娘三日内过府一叙。若得姑娘赏光,王府必重重酬谢。若姑娘推辞……则休怪本福晋不讲昔日情面。”
昔日情面。
陈巧芸冷笑。她和乌苏氏哪有什么情面?不过是去年在一次官眷宴席上弹过一曲《高山流水》,乌苏氏当时坐在上首,眼神里尽是审视与轻慢。如今倒说起“情面”
来了。
“贵客”
是谁,她心里有数。
近半月来,京城里已有风声——怡亲王允祥的一位门下清客,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陈巧芸的名声,几次三番托人递话,要她“过府献艺”
。陈文强都以“小女体弱”
为由婉拒了。但那清客背后是亲王,亲王的背后是雍正朝最炙手可热的权力中枢。
如今连裕亲王府都出面了,看来是避无可避。
“爹。”
陈巧芸拿着信走进前院书房,陈文强正和李卫派来的幕僚对账。见女儿脸色不对,他立刻放下毛笔,示意幕僚先出去。
门关上后,陈巧芸将信递过去。
陈文强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打算?”
他问。
“我要是想去,就不会来找您了。”
陈巧芸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但眼下这情形,不去似乎也不行。”
“李大人前日刚走,南下杭州赴任了。”
陈文强揉着太阳穴,“咱们的主力也随他去了江南,京城这边只剩几个老人手。这时候得罪裕亲王府……”
“我知道。”
陈巧芸打断他,“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文强抬头看着女儿。这个从现代穿越来的女儿,这些年已经无数次用她那个时代的智慧化解危机。但这一次,对手不是地痞流氓,不是江南商贾,而是大清王朝最顶层的权贵。
“你说说看。”
他声音沉稳。
陈巧芸将茶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转动杯沿:“乌苏氏信里说‘贵客’,说明真正想听琴的不是她,是那个亲王门下。但乌苏氏愿意出面当这个中间人,说明两边都想讨好——既想把我弄过去,又不想担‘强逼民女’的名声。”
“所以?”
“所以我就去。”
陈文强皱眉。
“但去的方式,得我来定。”
陈巧芸眼中闪过一抹光,“爹,您还记得我上次怎么对付那个翰林家的大公子吗?”
陈文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三个月前,一位翰林家的纨绔子弟在乐坊纠缠陈巧芸,非要她“陪酒弹琴”
。陈巧芸不慌不忙,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和那人聊起了“原生家庭”
——从父母关系、童年创伤到人格形成,用最专业的话术层层递进,最终让那纨绔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承认自己“从小缺爱”
。从此那人见了陈巧芸就绕道走,再不敢招惹。
“这次不一样。”
陈文强摇头,“那清客背后是亲王,你那些心理学的东西……”
“爹,人心都是一样的。”
陈巧芸站起身,走到窗前,“越是高位的人,越是孤独,越是渴望被理解。我不是要去对抗他,我是要去……让他不想再见到我。”
她转过身,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三日后,裕亲王府。
陈巧芸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不施粉黛,只戴了一支碧玉簪子。她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一把古琴和几卷手抄的琴谱。
到了府门口,管事婆子引她进去,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处幽静的花厅。厅里焚着上好的沉香,陈设雅致,一看就是招待贵客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