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紫檀作坊的账上又少了三百两——不是亏空,是被人硬生生压价的亏空。江南几家大商号联手断了他们的生丝供应,库房里堆着半成品,却织不出新料。陈乐天昨晚在灯下拨算盘,拨到后半夜,忽然把算盘一推,说:“爹,咱们被人围死了。”
陈文强没吭声。
他见过这阵仗。当年在山西,煤矿上争水源,对面也是这么干的——先断你的料,再卡你的路,等你撑不住了,要么低价贱卖,要么跪着求饶。区别是,当年他能提着酒瓶子去找那几个矿主喝一场,喝到称兄道弟,喝到事情摆平。可现在呢?
这地方叫江宁,不是山西。这年月叫大清,不是他那个时代。
他不认识人。
正想着,门房老周探进半个脑袋:“老爷,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找您谈生意的。”
陈文强眼皮一跳:“什么人?”
“穿得……”
老周比划了一下,“挺糙的,不像有钱人。但说话那个劲儿,又不像是普通百姓。”
陈文强沉吟片刻:“请进来吧。”
来人大大咧咧进了院子,一身灰布短褐,腰间别着根旱烟杆,脸膛黑红,走路带风。进门也不客气,往厅里一坐,翘起二郎腿,先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陈文强脸上,咧嘴一笑:
“陈掌柜?久仰久仰。听说你是从山西来的?那地方我去过,苦寒之地,能活着出来的都是狠人。”
陈文强没接这话茬,拱了拱手:“敢问尊驾是——”
“我?”
那人把旱烟杆往桌上一磕,“我就是个闲人。路过这儿,听说陈掌柜的生意最近不大顺,特意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像帮忙,可那眼神,分明是来看戏的。
两人对视了三息。
陈文强忽然笑了:“帮忙?行啊。我缺三千两银子周转,尊驾若能借我,利息照付,一年为期。”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有意思!有意思!头回见面就敢开口借钱,陈掌柜果然不是寻常生意人。”
“寻常生意人早被逼死了。”
陈文强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那人收了笑,眼睛眯起来,像两道刀锋:“那陈掌柜知不知道,逼你的是谁?”
陈文强心里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同行罢了。生意场上,你争我夺,寻常事。”
“寻常事?”
那人慢悠悠地点上旱烟,吸了一口,喷出浓浓的烟雾,“那几家商号背后,站着的是江宁织造府的曹家。你一个外来的山西佬,拿什么跟人家争?”
陈文强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知道曹家。历史上那个曹雪芹的家,江宁织造曹寅的后人。他更知道,这个曹家如今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在江南地面上,手眼通天。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尊驾知道的倒不少。”
“知道的不多,正好够用。”
那人站起来,踱到窗前,背对着陈文强,“我要是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山西。江南的水太深,你蹚不起。”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尊驾既然不是来帮忙的,那是来劝退的?”
那人转过身,脸上的玩世不恭收了三分,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我只是好奇,一个敢在老虎嘴里抢食的人,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陈文强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一颗。但够硬。”
气氛忽然僵住了。
院子里,一只麻雀落在石榴树上,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那人盯着陈文强看了许久,忽然把旱烟杆往腰间一插,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今晚酉正,醉仙楼,乙字二号雅间。你要是敢来,就带两坛好酒。”
陈文强追出去:“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那人已经出了院门,只丢下一句:“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种没种。”
陈文强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消失在巷子尽头。
老周凑上来:“老爷,这什么人啊?也太狂了。”
陈文强没答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知道曹家在背后?为什么要约他去醉仙楼?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在陌生的地方,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你根本不知道谁是朋友。
当晚酉正,陈文强提着两坛杏花村,推开了醉仙楼乙字二号雅间的门。
屋里坐着两个人。
白天那个灰衣汉子还在,旁边多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靛蓝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却像能看透你的骨头。
陈文强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去,把酒坛往桌上一放:“酒带来了。”